推開會館偏房那扇發朽的木門時,破曉的灰白光線正順著屋簷的縫隙艱難地擠進來。
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屋內的炭火早就熄透了,冷得像個冰窖。顧無咎裹著單薄的舊棉被蜷縮在木板床上,額頭滾燙,呼吸急促得像一個漏風的風箱。每一次喘氣,都會帶出喉嚨深處黏濁的咳音。
“時辰到了。”陳長生站在床前,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他的衣襬上還沾著昨夜小票鋪巷道里的半融雪水和一點不易察覺的煤渣。
顧無咎勉強睜開眼,眼底佈滿了因高熱和屈辱交織而生的紅血絲。他張了張乾裂滲血的嘴唇,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順天府差役粗暴的腳步聲已經踩碎了清晨的死寂。
“磨蹭什麼?同知大人有令,十二時辰自證之期已到,即刻押解嫌犯過堂!”帶隊的差役一腳踹開半掩的房門,連帶著捲入一陣刺骨的穿堂風。
緊接著,金屬鐵鏈在青磚地上拖拽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兩名差役走上前,毫不留情地掀開顧無咎的棉被,將一具重達三十斤的精鐵包邊木枷狠狠壓在他瘦弱的肩膀上。
“咔噠”一聲,沉悶的木榫合攏。
顧無咎本就虛弱的身體在這股重壓下猛地一沉,險些栽倒在地。粗糙的木刺瞬間刮破了他脖頸側面的皮膚,滲出幾絲暗紅的血跡。他死死咬住下唇,雙手攥緊了枷鎖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陳長生靜靜地站在兩步開外,雙手籠在袖子裡。他的目光落在顧無咎被壓彎的脊背上,沒有上前阻攔,也沒有開口辯駁。他只是將右手拇指輕輕搭在袖口內側那枚沾著血跡的銅錢上,腦海中最後一次核對了一遍接下來的推演節點。
出了會館的巷口,天色已經大亮。積雪未化的街道兩旁,早早地圍滿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其中多半是穿著錦緞夾襖、腳蹬鹿皮靴的門閥舉子。
他們手裡捧著精緻的銅胎手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對著戴著重枷、步履蹣跚的顧無咎指指點點。
“看見沒?這就是今年南榜的指望。”一個穿著湖藍色直裰的舉子嗤笑一聲,吐出一口白氣,“連考籃裡的炭火都買不起,還學人家夾帶私抄。”
“這窮酸勁兒,抄的還是盧府少爺的卷子,真是不開眼。”旁邊的同伴用戴著玉扳指的手指了指顧無咎,“往後這科場的規矩,可算是清淨了。”
嘲諷聲、議論聲混雜著街邊小販剛支起攤子的叫賣聲,如同冰水一般澆在顧無咎的頭頂。他低著頭,木枷的重量迫使他只能盯著腳下泥濘的雪水。每走一步,鐵鏈都發出屈辱的撞擊聲。
陳長生走在顧無咎身後側三步的位置。他沒有說話,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但他的視線,正以一種絕對理性的方式,掃過剛才開口嘲笑的幾張面孔。湖藍直裰、玉扳指、左眼角有痣。這些外貌特徵像是一串串刻度,被準確無誤地錄入了他那顆運轉了兩百多年的記憶硬碟中。
此時,順天府大堂背後的偏廳裡,生著兩個黃銅炭盆,溫度比外面高出許多。
順天府同知端起茶盞,撇了撇上面的浮沫,卻沒有喝。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正用沉香摺扇輕輕敲擊手心的盧思敬。
“昨夜那條巷子裡的事實在鬧得不像話。”同知的語氣裡透著一絲責備和疲憊,“霍天梟那個蠢物,居然帶著人當街去砸小票鋪,還讓巡夜的差役撞個正著。地上散的全是同知府的暗記借票。”
盧思敬停止了敲擊摺扇,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叔父何必憂心?霍天梟不過是條不長眼的狗,見錢眼開罷了。就定個性,說他喝醉了尋常滋事,搶了幾兩碎銀子。至於那幾個差役,多賞幾兩封口費,誰還敢攀扯到同知府頭上?”
“你懂什麼?”同知將茶盞重重頓在桌上,“這事透著不對勁。火起得太巧,差役去得也太巧。若是隻辦他滋事,科場那邊的偽卷案……”
“叔父。”盧思敬站起身,理了理領口的貂毛,“只要今天在大堂上,把那姓顧的窮酸替考的罪名釘死,文章蓋棺定論,誰還有閒心去查外面的爛賬?您只管用重刑,敲碎他們的骨頭,剩下的事,侄兒自然會處理乾淨。”
同知嘆了口氣,目光透過偏廳的雕花窗欞,看向外面陰沉沉的天空。他不想把事情鬧大,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口黑鍋扣死在寒門舉子頭上,以絕後患。
“威——武——”
大堂兩側,數十根水火棍交錯著拄在青石磚上,發出沉悶而壓抑的撞擊聲。陰冷的公堂上,殺氣瀰漫。
顧無咎被差役粗暴地推搡著,膝蓋重重地砸在地磚上。三十斤的木枷讓他連腰都直不起來,只能像一隻瀕死的蝦米一樣佝僂著。
主審官高坐在明鏡高懸的牌匾下,手裡抓起一塊驚堂木,猛地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