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堂下生員顧無咎,科場舞弊,夾帶私卷,人證物證俱在!本官念你年幼,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顧無咎艱難地抬起頭,嘴唇顫抖著想開口,但乾啞的嗓子只能發出嘶嘶的倒抽氣聲。
主審官見狀,臉色一沉:“不服管教,冥頑不靈。左右,先打二十殺威棒,讓他清醒清醒!”
兩名膀大腰圓的差役立刻上前,熟練地將顧無咎按倒,手中的水火棍高高舉起,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棍子即將撕裂空氣的瞬間,一襲寒酸的白衣毫無徵兆地越過大堂外圍的警戒線,穩穩地停在了那交錯的水火棍列陣前。
陳長生負手而立,目光沒有看地上行刑的差役,也沒有看高高在上的主審官,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大堂上方一根剝落了紅漆的橫樑。
“放肆!公堂重地,何人敢擅闖?”主審官勃然大怒,手指著陳長生,“一個白身舉子,也敢來干預審案?來人,把他給我亂棍打出去!”
幾名差役立刻調轉水火棍,氣勢洶洶地逼向陳長生。
陳長生不退反進,迎著棍棒的虛影向前邁出半步。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微微擴張,隨即用一種平穩得令人髮指、沒有絲毫抑揚頓挫的聲音開了口。
“大明律例第三卷七條,白身舉子遇生死奇冤,可當堂呈證,棍棒不得加身。”
差役的棍子在半空中微微一頓。
陳長生的語速均勻,像是在唸誦一份事不關己的賬單:“大明律例第五卷第二十款,生員拿問與審理越級駁回程式。主審官若無三司聯合批文,不得對未定罪之生員動用殺威重刑。這二十殺威棒落下去,大人這頂烏紗帽,恐怕要和這水火棍一起折在這裡。”
資料。條款。卷宗。
陳長生將這些枯燥的文字化作無形的壁壘,硬生生地楔進了公權機器運轉的齒輪裡。那些舉著水火棍的差役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敢真的一棍子砸在這個把大明律背得比刑部主事還熟的窮酸書生頭上。
主審官的臉部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他想用官威強壓,但在對方那種精確到款目的條文輸出下,他平時用來震懾小民的模糊話術,竟然找不到一絲反駁的著力點。他發現自己被這幾句律法死死地架在了火上烤。
“一派胡言!”主審官強撐著氣勢,再次拍響驚堂木,“本官審案,何需你來教?來人——”
“這位後生背得一字不差。”
大堂外,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外圍的人群像水波一樣向兩邊分開。袁自修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損的灰色棉袍,慢悠悠地跨過了大堂的門檻。
這位曾經的經世學者、如今雖然隱居但清流名望極高的老儒,原本只是路過順天府。但他那對史料和律法近乎苛刻的強迫症,被陳長生剛才那段毫無滯澀的背誦徹底勾起了興趣。
袁自修走到堂前,沒有下跪,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大人,律例確實是這麼寫的。老朽雖然是個不掌權的閒人,但這耳朵還不聾。既然這位生員懂法懂規矩,大人何不聽聽他要呈什麼證?若是強行封口,外頭那些言官的筆桿子,怕是又要閒不住了。”
主審官看到袁自修那張老臉,心裡猛地咯噔一下。他知道這老東西在清議士林裡的分量,若是今天強行打人,明天彈劾順天府粗暴斷案的摺子就能淹沒內閣。
大堂上的氣氛陷入了詭異的僵持。顧無咎趴在地上,木然地看著陳長生的背影。
陳長生依舊盯著那根橫樑,在確認主審官的退讓後,他才將目光收回,淡淡地吐出後半句話。
“既然大人允准,草民請求,提審票鋪掌櫃卓少司,並當堂呈驗……那份所謂的偽卷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