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門簾被油垢浸透,變得硬邦邦的。門簾被掀開時,帶進一陣裹挾著雪粉的穿堂風。酒鋪裡生著一個巨大的蜂窩煤爐,劣質高粱酒的酸氣和鐵鍋裡燉煮羊雜的濃烈羶味混雜在一起。四五張桌子旁坐著幾個穿著破夾襖的腳伕,正大聲划拳。
陳長生挑了一張靠牆的方桌坐下。桌面上的木紋縫隙裡卡滿了黑色的油泥,摸上去有一層黏糊糊的觸感。
顧無咎臉上的病態蒼白被一種不正常的亢奮潮紅取代。他抓起桌上的一隻粗瓷海碗,拿起木柄酒提子,直接從泥封的酒罈裡舀出渾濁的酒水,倒入碗中。“嘩啦”一聲,酒水溢位邊緣,順著桌子滴落在滿是煤渣的泥地上。
“長生!”顧無咎雙手端起海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勒得發白。他眼底佈滿紅血絲,聲音裡帶著大病未愈的顫音,卻蓋過了旁邊的划拳聲,“今日若無你,我顧某人的屍骨早就被扔進城外的亂葬崗了!”
他胸膛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長生:“門閥遮天,權貴橫行,他們想用手段踩死我們!但今日這公堂,終究還是講理的!那姓盧的再狂,也蓋不住大明律例!規矩在,公道就在!這杯酒,我敬你!”
坐在另一側的林遙青沒有接話。她解下腰間的灰布荷包,倒出幾粒散碎的銀角子,放在桌面上。她伸手招呼過來倒水的夥計,把銀子推了過去:“夥計,這幾錢碎銀子,夠包兩碗熱羊雜和這罈燒刀子了吧?”
夥計眼睛一亮,諂笑著把銀子掃進掌心,用搭在肩膀上的抹布胡亂擦了擦桌角:“哎喲,客官闊氣!這羊雜可是今晨剛殺的,您幾位稍待,馬上給您端上來驅寒!”
在林遙
青付賬、顧無咎激昂慷慨的間隙,陳長生靜靜地坐在長凳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方。
他的右手袖口微微下垂。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裡,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正輕輕壓著一張摺疊成方塊的紙片。紙面略顯僵硬,帶有特定的防潮礬水質感。那是昨夜在小票鋪外,卓少司被差役按倒前,趁亂塞進他袖口的一張無主黑銀票據。
陳長生的拇指在票據粗糙的邊緣緩緩搓捻了一下。他沒有去感受顧無咎此刻的熱血沸騰,也沒有去看那碗快要溢位來的渾濁酒水。他那顆運轉了兩百多年的大腦,正在快速盤算著這張票據的數額。這筆意外落入手中的暗金,正好可以用來在外城盤下一個隱蔽的鋪子,作為自己在京城建立物理防線的第一站。他手指微微彎曲,將票據推入了袖管最深處的暗袋。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顧無咎停在半空的酒碗上。
沒有舉杯,沒有附和,連臉上的肌肉都沒有牽動一下。陳長生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毫無關聯的客棧水單。
“順天府判他,不是因為你冤,是因為他偷了軍需紙不划算。”
顧無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舉著海碗的手停在半空,酒水在碗裡晃盪,幾滴冰冷的酒液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失去了知覺一樣沒有擦拭。
“你說什麼?”顧無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陳長生伸出右手,從桌中央的竹筒裡抽出一根油膩的筷子。他用筷子頭在桌面的酒漬裡蘸了一下,然後在那層油泥上畫出一條豎線。
“盧思敬動用的南直隸防潮黃麻紙,按官價折算是一萬四千兩白銀。”筷子尖劃過木頭,發出沉悶的微響。陳長生接著畫下第二條線,“而順天府常平倉的賬面上,這筆錢是無論如何也抹不平的空缺。主審官最後關頭之所以退讓,不是因為他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什麼大明律例。”
陳長生把筷子扔回桌上,筷子滾落,敲在粗瓷碗的邊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是因為袁自修在場。一旦事情被捅到都察院,同知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就必須搶在御史彈劾之前,把盧思敬這隻伸過界的手砍掉。這,只是一場為了及時止損而進行的切割。”
酒鋪裡的爐火還在呼呼地燒著,旁邊那桌腳伕又爆發出一陣大笑,但顧無咎卻覺得周圍的溫度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們投入了極高的風險成本,去呼叫軍需紙料,卻只為了在考場外踩死一個連炭火都買不起的舉子。”陳長生看著桌上那兩道正在慢慢被木紋吸收的水痕,語氣依舊毫無波瀾,“投入太大,收益太小。賬算虧了,局自然就破了。至於你個人的清白、骨氣和冤屈,在順天府的公案上,連一文錢的折耗都算不上。”
那是一種純粹的、將一切人情世故與滿腔熱血剝離後,只剩下冰冷數字的解構。
顧無咎臉上的潮紅一點點褪去,變成了死灰般的慘白。他定定地看著桌上那幾道水痕,突然覺得剛才自己那種為了公道而沸騰的情緒,像是一個極其滑稽可笑的把戲。自己視若性命的尊嚴、被踐踏的清白、甚至是科考的資格,在這個同窗的眼裡,只是幾個數字,一次虧本的買賣。
他緩緩低下頭,雙手死死捏緊了那個粗瓷酒碗。指甲幾乎要摳進粗糙的陶土表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手腕微微發抖。一種難以逾越的階層與智力落差,像一根生鏽的細針,隱秘而準確地扎進了他脆弱的自尊心深處。他覺得很冷,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疼,喉嚨發乾,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旁邊的林遙青端起剛倒好的熱茶。她沒有去看難堪的顧無咎,而是將視線停留在陳長生那張冷酷的側臉上。她慢慢吹去茶麵上的浮沫,掩飾著眼底閃過的一絲極深的估量。這個人,不僅算賬不留餘地,連殺人誅心也是不見血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