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風沒有接魏鶴臨的話茬。他伸出右手,端起那碗早已冷透的粗茶,傾斜碗身。幾滴深褐色的茶水落在桌面上。
他伸出食指,蘸著那微涼的茶水,在坑窪的木紋上慢慢劃出了一道豎線,接著是一道橫線,然後是幾個乾癟的點。
那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算籌矩陣。
“魏公子。”林長風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平淡得像是在宣讀一份陳年的舊賬,“你口中的禮法,填不平漕運一季兩成三的鼠耗死賬。”
魏鶴臨的眉頭猛地一皺,摺扇在半空中停住:“你胡言亂語什麼?”
林長風沒有看他,手指繼續在桌面上撥弄著那幾灘水跡。“永樂元年,太倉撥糧賑濟淮安。賬面出倉十萬石。沿大運河南下,水腳運費折耗一成五。各沿途鈔關官員以‘淋尖踢斛’之名,再扣一成。到了地方,州府以‘發陳留新’換成黴米,再損兩成。最終落到災民碗裡的,不到三萬石。”
林長風終於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主座上光鮮亮麗的魏鶴臨:“魏公子胸中丘壑萬千,不如用你那套《周禮》,去向淮安餓死的四萬流民解釋一下,剩下的七萬石糧食,是被哪一條大義吃掉的?”
滿場死寂。只剩下炭盆裡銀霜炭偶爾爆裂的微響。
誰也沒想到,這個寒門書生面對道統碾壓,竟然完全不接招,而是直接將血淋淋的底層物流折耗率甩在了大堂中央。
魏鶴臨的臉色變了變,他強撐著冷笑:“危言聳聽!漕運自有御史巡按,戶部自有黃冊稽核。你一介白身,從哪裡聽來的這些野狐禪?”
“永樂二年,戶部黃冊記漕運兵丁十二萬四千人。”林長風指尖的茶水已經有些乾涸,他用力在桌面上點出一個重重的溼痕,“實際登船執役者,不足七萬。剩下的五萬四千個名額,被各路門閥充作‘佔役’,拿著朝廷的空餉,在京郊給各位主子修別院、養私馬。冗員比例高達四成三。”
林長風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但隨著他站起,那種冷硬如鐵的氣場瞬間蓋過了水榭裡的暖香。
“魏公子剛才說朝廷選官重在心性。”林長風盯著魏鶴臨那張有些發白的臉,“那麼,去年冬月,大同軍鎮違規倒賣三百匹戰馬入京,折價七成填補軍需虧空。這批馬從張家口入關,一路免檢,最後印著大同私購烙印的馬蹄鐵,踩進了宣武門大街的青石板裡。這也是公子口中,不可褻瀆的心性與體統嗎?”
魏鶴臨瞳孔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膝蓋撞在身後的矮几上,發出一聲悶響。大同戰馬的事,是他父親和兵部侍郎私下達成的交易,極其隱秘。這個剛進京的泥腿子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甚至連折價的比例都分毫不差!
他引以為傲的學識體系,在那幾組精確到毫釐的物價、災損與軍資資料面前,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被粗暴地捅破。對方根本不與他談論形而上的聖人微言,而是直接扒光了他那套不食人間煙火的理論外衣,將門閥吸血的本質用乾癟的數字釘死在柱子上。
二樓珠簾後,聞人霽的手停在了香爐上方。一小撮沉香粉末從她指縫間漏下,灑在冰冷的青銅獸首上。她透過縫隙看著林長風,那是一種看待某種極其危險的、完全不受禮法掌控的異類的眼神。
“放肆!”魏鶴臨惱羞成怒。他手中的湘妃竹骨折扇猛地指向林長風,因為情緒失控,扇骨在劇烈顫抖,“你算什麼東西!敢在這絳雲社裡汙衊朝廷命官!我魏家祖上四代簪纓,皆是為國盡忠的股肱之臣。你一個靠著抄書要飯的賤民,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狂吠!”
他失去了所有的從容和儀態。邏輯上的全面潰敗,讓他只能本能地舉起門第和家世的盾牌,試圖用最原始的階層壓迫來找回場子。
“魏家的門第確實高。”林長風看著氣急敗壞的魏鶴臨,聲音越發低沉平緩,毫無波瀾,“高到連順天府的一斤精鹽,都被你們的鹽引硬生生抬高了四十文錢。魏公子不用發火,在下的算籌很準。公子若是不信,大可拿著你這把價值三十兩白銀的湘妃竹扇,去外城的當鋪裡問問,能換幾條災民的人命。”
“你——”魏鶴臨臉色漲成了紫紅色,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他猛地抬起腳,一腳重重地踹在面前的黃花梨木矮几上。
“砰!”
矮几翻倒在地。几上那套名貴的越窯青瓷酒具摔得粉碎,殘存的酒液潑灑在一地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滿堂的門閥附庸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失控嚇得紛紛起身躲避。
魏鶴臨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林長風,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之詞。他徹底淪為了一個失態發瘋的笑話。
林長風沒有去看滿地狼藉。他慢慢坐回那張冷板凳上,用粗布袖口擦了擦手指上殘存的茶水。
然而,就在魏鶴臨的信仰崩塌引發的混亂達到頂峰時,林長風身後的那扇漏風的木門,被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推開。
一股不同於迎客香陣的、極其隱秘且危險的軟香,混雜著冷風,悄無聲息地貼近了林長風的後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