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風盯著那行細密的硃批。他必須知道特務機構這把冷血之刀的落刀速度。從底層貪吏發現鉅款,到錦衣衛高層收到警報並採取行動,這個過程是三天?還是五天?閾值在哪裡?如果不測出這個刻度,他後續的任何一筆救命錢都發不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礬水的酸澀味道吸入肺腑。理智無情地壓倒了對曝光的恐懼。這是一次必須用人命去填的測試,而他需要一個真實的、不知情的活體滾石來引爆這場雪崩。這顆滾石不能是他自己,也不能是知道太多內情的謝停舟。只能是那個底層的掮客,卓少司。
他迅速將殘頁摺疊,塞進鞋底的夾層,吹滅了那粒微弱的火星。一件毫無標誌的青布直裰,在黑暗中披上了他的肩膀。
夜風捲過外城的暗巷,帶著春日裡尚未褪去的料峭寒意。
小票鋪的後堂只點了一根劣質蠟燭。光線昏暗,牆角堆著幾口落滿灰塵的破木箱。空氣中混雜著劣質菸草和銅臭的味道。
卓少司正趴在櫃檯上,用沾著油汙的指甲撥弄著算盤珠子。木珠碰撞的輕微啪嗒聲,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時不時停下來,把一枚磨損嚴重的銅錢拋在空中,又一把攥在手心,以此來緩解枯燥核賬帶來的疲憊。
後堂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乾嚎。
卓少司猛地轉頭,手裡的算盤差點掃落到地上。
一個穿著青衫的人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檻內,半張臉隱沒在防風帽兜的陰影裡。沒有腳步聲,連呼吸聲都幾近於無。如果不是被燭光拉長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卓少司幾乎以為見到了鬼。
林長風沒有廢話,直接走到櫃檯前。他從袖口裡抽出一張疊成方塊的厚實桑皮紙,“啪”的一聲拍在滿是油垢的木桌上。
卓少司嚥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湊近,小心翼翼地掀開桑皮紙的一角。只看了一眼,他整個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向後彈開,後背重重撞在裝滿雜物的木架上,撞倒了一摞舊賬本,倒吸了一口冷氣。
卓少司的雙眼不自覺地張大,呼吸瞬間停滯,喉嚨裡發出漏氣的風箱聲。
那是一張帶有複雜密押的鉅額暗銀票據。上面的金額,是他在這條底層灰產街混了十年都沒見過的天文數字。
“這……這數目……”卓少司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抖得像寒風中的樹葉,“主家,這筆錢一旦落下去,南城那些放貸的、巡街的餓狼,能把人的骨頭都嚼碎了。這是要死人的……”
“三天。我要看到這筆錢在北線票號走完賬面上的過軌。”林長風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交代一件買幾斤炭火的日常瑣事,“規矩你來壞。事成之後,溢價的兩成,算你的茶水錢。”
聽到“兩成”這個詞,卓少司因為恐懼而僵硬的臉頰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腦海裡閃過那些跟著他在破廟裡啃冷饅頭的孤兒,那些孩子為了搶半個餿包子被打得頭破血流的畫面。他又想到了那兩成溢價足以買下半條街的鉅額財富。
貪慾,在這一瞬間死死掐住了恐懼的脖子。
卓少司死死咬著牙,上前一步,一把將那張發燙的桑皮紙攥進手心裡。他用發狠的眼神盯著林長風的下巴:“貴人們只要給錢,規矩我來壞!但這三天,小人要是折在裡面……”
林長風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隨後直接轉過身,整個人像一滴墨水般融入了外城的夜色中。
卓少司站在原地喘著粗氣。他把票據貼著胸口的皮肉塞好,然後彎下腰,在櫃檯最底層的暗格裡摸索了半天,抽出一個粗糙的竹節磷筒。他顛了顛磷筒的重量,感受到裡面碎瓷片和白磷的顆粒感,隨後將其滑入寬大的袖管中,準備連夜跨界籌措。
就在卓少司推開小票鋪後門,潛入夜色時,鄰街的巷道里,一點橘黃色的光暈正在悄然游弋。
那是幾盞罩著厚牛皮紙的防風燈籠。
錦衣衛緝捕指揮柳寄遙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沒有穿飛魚服,只是一身極不起眼的短打扮。他的靴底綁著軟木,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像一隻正在巡視領地的夜行猛禽。
夜風帶著外城特有的酸臭、下水溝的腥氣和劣質煤煙味撲面而來。兩旁的低矮房屋裡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和嬰兒的啼哭。
柳寄遙忽然停住腳步。他抬起右手,身後的幾名便衣緹騎立刻像木樁一樣釘死在原地,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他閉上眼睛,鼻翼微動。在如此混濁的市井氣味中,他那如同獵犬般敏銳的嗅覺,穿透了千百種雜味的干擾,捕捉到了空氣中一絲極不和諧的異樣。
那是江南特有的油墨味,夾雜著極其微弱的防潮礬水的酸澀。這種氣味,通常只出現在內廷的密檔庫,或者那些試圖偽造高階官書的黑市作坊裡,絕不該出現在這片只流通劣質賬本和銅錢的底層貧民窟。
柳寄遙慢慢睜開眼睛,目光如刀般掃過前方錯綜複雜的黑暗街巷。他用手指輕輕叩擊著腰間那把沒有刀鞘的短刃,金屬的微涼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冷靜。特務的盲嗅網,開始在這個看似平靜的春夜裡,無聲而致命地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