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銅的賬我沒興趣。”柳寄遙跨過跪在地上乾嘔的百戶,冷硬的靴底直接碾過對方掉落的酒葫蘆,“我只要那個帶江南水氣的人。擋路者,以謀逆同黨論處。”
他徑直穿過長槍陣,大步踏入了還在往外冒著熱浪與黑煙的廢墟。
周遭是雜亂的救火聲和兵卒的呵斥聲,但柳寄遙彷彿聽不見。他站在一根燒斷的焦黑橫樑前,閉上了眼睛。
他擁有異乎尋常的嗅覺,這是他能坐穩緝捕指揮位置的底牌。
空氣裡的味道太雜亂了。最外層是木材炭化的濃煙味,這股味道幾乎佔據了九成的呼吸道;中間一層是皮肉油脂被烤熟的焦臭,說明地庫裡已經死了不止一個人。
柳寄遙胸腔緩慢起伏,將外界的喧囂完全遮蔽。他在腦海中將這些氣味一層一層地剝離。
他摒棄了松木味,過濾了血肉焦臭,甚至剝離了白磷燃燒後殘存的刺鼻蒜味。他的注意力向著廢墟最底層的泥土與殘渣深處探去。
終於,在一堆尚未燒透的紙灰底端,他抓住了一絲極度微弱、卻又極度突兀的氣息。
那是防潮藥水混合著松煙墨的沉香。這是北地乾燥氣候下絕對不會使用的物料,只有江南水網地帶的大型票號,為了防止賬冊黴爛,才會使用這種特製的水耗紙。
在這股油墨味的邊緣,還牽連著一絲尚未凝固的新鮮血腥氣。
“滴答。”
一滴溫熱的液體砸在暗溝邊緣的爛泥裡。
卓少司整個人像是一張貼在磚縫裡的破紙,死死擠在一條逼仄的夾道牆壁上。左半邊身子的粗布短打已經被徹底浸透,衣服布料沉甸甸地黏在傷口上,每呼吸一次,粗糙的棉線就會摩擦翻卷的皮肉,將一股鑽心的刺痛順著神經送進大腦。
賀鐵骨那一刀劈得極狠,如果不是他主動迎上去縮短了發力距離,現在左邊鎖骨就已經被砍斷了。
枯井那邊沉悶的墜水聲似乎還停留在鼓膜上,但遠處街道上錦衣衛那種尖銳的銅哨聲,卻像是一排密集的鋼針,扎得他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
他把賀鐵骨宰了。他殺了一個穿著錦衣衛外圍官皮的人。
極端的恐懼化作了逃生的本能。卓少司不敢走稍微寬敞些的巷道,他只能順著平時倒泔水和夜香的暗溝邊緣往前蹭。
腳下踩到了一團腐爛發滑的爛白菜葉,他的身體猛地往前一傾,左手下意識地想要撐牆。劇痛瞬間抽空了他半邊身子的力氣,他咬破了舌尖,嚐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才硬生生穩住重心,沒有摔進那滿是汙穢的泥水裡。
巷子外頭,一隊巡夜官差舉著火把匆匆跑過。火光透過磚縫,在卓少司慘白且佈滿冷汗的臉上掃過。他屏住呼吸,連喉結的滾動都被強行壓制,右手死死攥住那塊從傷口滲血處扯下的碎布,不讓血水繼續滴落在地。
等火把的光亮徹底消失,他才佝僂著腰,像一隻受驚的野狗般,繼續在黑暗中拖沓前行。體力流失得太快,眼前的磚牆邊緣已經開始出現隱約的重影。
就在卓少司拼命將自己隱藏在臭水溝氣味中的同時,大通錢莊廢墟前。
一陣夜風穿過南城錯綜複雜的窄巷,捲起了地上的灰燼。
柳寄遙猛然睜開雙眼。
他手裡提著的防風燈籠因為沒有添油,此時光亮已經極其黯淡。但他沒有去撥弄燈芯。他的視線越過周圍那些誠惶誠恐的兵馬司士卒,越過還在散發餘溫的斷壁殘垣,猶如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直直地順著風向,盯住了南城面積最大、也最骯髒的一片貧民窟區域。
那股微弱的油墨血腥味,在風中留下了一條肉眼看不見、卻被他死死咬住的軌跡。
“留兩個人在這盯著兵馬司。”柳寄遙的聲音冷得像一塊鐵,“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將手裡的繡春刀輕輕推回刀鞘,特務的盲嗅死網,在京師的黑夜中正式丟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