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幾根粗壯的包鐵撞木狠狠砸在半醒書肆的前門上。沉悶的撞擊聲撕裂了南城街頭詭異的死寂，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嘶鳴，隨即轟然斷裂。兩扇厚重的木板向內拍倒在地，揚起大片沉積在門檻上的灰塵。
柳寄遙踩著滿地木屑和幾本散落的舊曆書，大步跨過門檻。他身後的錦衣衛緹騎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舉著燃燒的火把，踩著令人牙酸的碎木聲，毫不停留地穿過前堂，直逼後院那堵偽裝的藏書牆。甲葉碰撞的金屬聲，在夜風中交織成一道死亡的催命符。
暗室夾壁內，火油刺鼻的氣味已經濃烈到了極點。
聽著外間近在咫尺的破門聲，晏流箏沒有任何猶豫。她丟開空了的陶罐，雙手猛地扣住縫隙底部一塊微微凸起的青磚，用力向下壓去。
只聽得“咔噠”一聲悶響，書架背後的地磚翻轉，露出一條黑洞洞的向下傾斜的暗道。
林長風的大腦還停留在“異數身份暴露”的震盪中，肌肉尚未做出規避動作，晏流箏的雙手已經重重地推在他的胸口。這股力量並不算大，但在狹窄的縫隙中，卻足以讓林長風失去平衡。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跌入了那條散發著黴味的地下密道，膝蓋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石階上。
“走！”
這是晏流箏留下的最後一個字。
林長風剛撐起身子想要回頭，就看到上方那隻沒有遮擋的眼睛裡倒映出微弱的火光。緊接著，晏流箏在上面握住了一根生鐵拉環，毫不留情地拽了下去。
頭頂上方立刻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摩擦聲。那是隱藏在牆壁裡的千斤閘機關被啟用的動靜，巨大的生鐵齒輪相互咬合，沉重的閘門順著滑軌轟然落下。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密道的入口被物理死死焊住，將林長風與地面的活人世界徹底斬斷。
密道內瞬間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林長風顧不上膝蓋的鈍痛，他猛地撲向那扇冰冷的鐵門。他的手在懷裡一摸，抽出了卓少司用來防身的那把純鋼鐵尺。他將其尖端死死楔入生鐵閘門與石壁咬合的縫隙裡，手臂肌肉賁張，手腕向下狠壓。
鐵尺發出極度彎曲的形變哀鳴，金屬的邊緣割破了他的虎口，溫熱的鮮血順著鐵柄滑落。但那重達千斤的生鐵閘門紋絲不動，連一絲縫隙都沒被撬開。
林長風咬緊牙關，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粗喘。他腦子裡有幾百年的見識，懷裡揣著能買下半座外城的銀票，但他不敢動用長生機制去用肉體硬撞機關。在這扇冰冷的物理鐵門前，他的先知和財富統統變成了無用的垃圾，只能眼睜睜地在黑暗中體會著這種純粹的無力感。
地面上，晏流箏鬆開拉環，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
她吹亮了那一抹暗紅色的火星，隨手將其丟在了淋滿猛火油的紙堆上。
“轟——”
火舌如同貪婪的兇獸，瞬間竄起一丈多高。烈焰以恐怖的速度席捲了整個木製書架，將那些做舊的賬冊、偽造的印信，連同幾百本舊書一起捲入高溫之中。書頁在火光中捲曲、發黑，化作漫天飛舞的紙灰。
當柳寄遙一刀劈開暗室外層那扇偽裝的木門時，迎面撲來的是足以燒焦眉毛的熱浪。
沖天的火光將整個後院照得亮如白晝。柳寄遙用袖子擋住臉，半眯著眼睛，在滾滾濃煙中看到了那個背對著烈焰的女人。
晏流箏沒有逃，甚至沒有躲避火星。她就站在燃燒的暗賬前，青灰色的布帶在熱風中翻飛。她轉過身，面對著暴怒的特務頭子，語氣平直得像是在報菜價：
“規矩你們定，火是我放的。賬簿全在裡面，帶我走吧。”
她用最簡單、最無懈可擊的話語，攬下了所有抗拒執法和銷燬罪證的死狀。這番話就像一塊扔進糞坑的石頭，把柳寄遙肚子裡盤算好的幾十種嚴刑逼供的手段全部堵死。
柳寄遙的眼角劇烈抽搐。他看著那些在火中化為灰燼的紙張，以為自己苦苦追尋的逃稅大網和“異數”線索，就這麼被一個市井村婦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狂暴的怒火衝破了理智，他猛地揮手，刀柄重重砸在門框上：“上枷！帶回北鎮撫司，給我把她的骨頭一寸寸敲碎！”
兩名校尉如狼似虎地撲上去，三十斤重的生鐵包邊木枷狠狠砸在晏流箏單薄的肩膀上。
木刺扎進皮肉，晏流箏被壓得膝蓋一彎，但她沒有發出半點慘叫。在被粗暴地拽轉身子時，她沒有去看柳寄遙，而是微微偏過頭，將那只有些殘疾的耳朵，隱秘地對準了地面。她在傾聽，傾聽那生鐵閘門下，是否還有不該有的撞擊聲。
只有死寂。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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