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的人？”祝紅弦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撐在桌沿上。“彭大人那邊扣了款，你們就想下沉到黑市來平賬？真是好算計。可惜，這龍江的水面上，現在哪怕是一斤生石灰，也得按我祝紅弦的規矩來。”
她沒有絲毫掩飾自己截流鎖盤的事實。在這不見天日的底艙裡，朝廷的官服就是一張廢紙。她要的是藉著這次短缺，狠狠咬下這塊官府的肥肉。
“一兩銀子，買不來三斤桐油。”林長風的語氣依然平淡，“排會掃空市面，走的是錢莊的快錢。七天為期，壓倉的成本每天都在漲。”
祝紅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分。她右手大拇指習慣性地搭上了那串沉香木念珠，輕輕一撥。
“市價一兩八錢，低於這個數，陳大人請回。”她直接點破了林長風的身份。
林長風沒有轉身，而是看著她的手。“八錢。”
“放肆！”護衛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九錢二分。”林長風報出了第二個數字。這個數字一齣，他清晰地看到祝紅弦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因為這正是排會從各地散商手裡收貨的平均底價。
“把他趕出去。”祝紅弦厲聲喝道。
“加上人工、水路折損、倉儲避水的火耗，最多一兩一錢四分。”林長風報出了第三個數字。他的語速開始變快，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砸在木板上，“如果是現銀結款，今夜就能清賬。”
交鋒的瞬間，底艙裡只有水流拍打船板的悶響。
林長風的視線死死鎖在祝紅弦的右腕上。就在他吐出“現銀結款”四個字的時候，祝紅弦那根一直勻速撥動沉香珠的拇指，突然僵了一下。珠子與珠子之間發生了一次短促而乾澀的摩擦，頻率出現了明顯的停滯與紊亂。
雖然她立刻恢復了冷酷的神色，但林長風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祝紅弦試圖壟斷抬價，看似穩坐釣魚臺，實則這批貨壓得太狠，她的現金流已經斷了。她極度缺現銀，一旦期限內無法出貨套現，不用官府動手，那些拆借錢莊的利息就能把排會撕碎。
“送客。”祝紅弦的聲音冷得像冰。
兩名護衛立刻上前，粗暴地推搡著林長風的肩膀。林長風沒有反抗，順著推搡的力道往後退去。在退到門檻的瞬間，他身子一側，佯裝被絆倒，左腳鞋尖在沾滿灰塵的木質地板上重重劃拉了一下。
半個殘缺的銅錢形狀，中間帶著一道向左上的劃痕。
這是跨域黑金網路中，隱河錢莊最高級別的調銀暗記。
祝紅弦的目光無意中掃過門檻，臉色驟然一變。“慢著！”她喝退了護衛，猛地站起身。
但林長風沒有停留，他整理了一下青衫的衣襟，頭也不回地順著昏暗的通道離開了底艙。只留下祝紅弦驚疑不定地盯著地上那半個暗記。一個空降的京官，為什麼會懂得地下黑金最深層的切口？
腳步聲徹底消失後，畫舫再次陷入死寂。
祝紅弦慢慢退回內堂，反手重重鎖上了艙門。她靠在門板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右手近乎粗暴地解下了腕上的那串沉香珠，手指因為用力捏緊，指節已經泛出青白之色。
她走到內室的暗格前，拿出一本用黑布包裹的冊子。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地按著血紅的手印。這是三家錢莊的高息拆借契約。
為了鎖死龍江的藥材市場，排會的現金流已經被她拉扯至隨時可能崩斷的懸崖邊緣。每一筆鉅款的到期日都像一把懸在頸骨上的鋼刀。剛才那個青衫客報出的成本底價分毫不差，甚至連她缺現銀的死穴都看穿了。
她頹然地跌坐在木椅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木然地看著那跳動的燈花。這根本不是一隻待宰的肥羊，而是一個拿著算盤、準備來清盤的冷血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