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黃的草稿紙被撕成一指寬的細條,順著白皙的指縫落進微暗的炭盆裡。
林遙青坐在窗前,看著火舌一點點吞噬掉那些飽含她心血的字跡。她不甘心,既然陳長生那個泥菩薩不肯出面,她便私下替顧無咎起草了一份匿名上書。她試圖繞過那堵冰冷的牆,把江南海貿的數字與北地饑荒的邏輯關聯起來,指望這篇策論能幫顧無咎在京衙裡博個翻身的青眼。
但她低估了官場這頭沉默巨獸的胃口。這份匿名策論在呈遞途中,如同泥牛入海,只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水花。
幾個時辰後,顧無咎站在了戶部李侍郎的宅邸書房裡。
李侍郎穿著一身醬色的綢緞棉袍,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油光鋥亮的核桃。他嘴裡發出輕微的剔牙聲,那種黏膩的聲響在空蕩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案頭上,正端端正正地擺著那份被林遙青潤色過的匿名策論。
“無咎啊,這篇講江南海貿折色的文章,寫得很是用心。”李侍郎吐出一根茶梗,端起蓋碗抿了一口,“老夫看你文筆尚可,只是在朝堂政務上還是欠缺些火候。老夫替你把裡面那些不合規矩的詞句刪減了一番,順手署了老夫的名,今早已經遞進內閣了。”
顧無咎的瞳孔微微放大,雙腳像灌了鉛一樣無法挪動。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從乾澀的嗓子眼擠出幾個字:“大人……那是學生花了三個通宵……”
“怎麼?”李侍郎眼皮微抬,手裡的核桃停止了轉動,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老夫替你潤色文章,提攜後進,你還有什麼委屈不成?”
兩名身材粗壯的家丁從陰影裡向前邁出半步,冷冷地盯著顧無咎。
階層的碾壓,不需要任何華麗的辭藻。顧無咎看著座師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喉嚨裡壓抑著幾聲乾咳。他突然明白,中層官僚掠奪底層的成果,就像人在街邊踩死一隻螞蟻一樣,不需要理由,也不會有任何負擔。
“學生……不敢。”顧無咎低下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死人的青白色。他像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慢慢退出了這座充滿雅緻薰香卻吃人不吐骨頭的宅院。
深夜,風雪夾雜著京師的飛沙,拍打著偏僻酒肆的破舊木門。
酒肆角落的一張油膩方桌前,顧無咎一個人坐著。面前的劣質燒酒散發著刺鼻的酒麴味。他端起酒杯,手指不自覺地顫抖著。科場墊底、同窗冷血、仕途被斷、連最後一點試圖翻身的文字也被座師輕描淡寫地劫走。
他猛地握緊右手,“咔嚓”一聲悶響,粗糙的瓷酒杯在他掌心碎裂。瓷片劃破了肌膚,幾滴殷紅的血混著酒水,滴落在一張剛剛被人放在桌面的紙箋上。
顧無咎猛地轉過頭。
一個穿著青灰布衣、面容普通的男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桌旁。那是聞人霽派來的密使。男人沒有理會顧無咎受傷的手,只是用一種輕柔卻刺骨的語氣陳述著:“陳長生在南邊壓下了三十萬兩預算,這是你的委任狀被改到北地的直接原因。而你座師拿走的那篇策論,今晚已經成了他升遷的墊腳石。”
沒有規勸,沒有同情,只有冰冷的事實。
密使從袖中抽出一張帶有淡淡沉香氣味的鎏金請柬,以及幾頁泛黃的手稿,輕輕壓在顧無咎面前。“雪庵先生說,既然這朝廷的規矩不給你活路,絳雲社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這是江南改制最真實的暗線賬目,拿著它,你就能拿回屬於你的清白。”
顧無咎看著請柬上的“絳雲”二字,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他突然覺得一陣劇烈的反胃,偏過頭,一口帶血的唾沫咳在地上。他慢慢伸出帶血的手,將那張請柬死死攥進手心。這一刻,他對體制與舊日同窗的信任徹底崩塌,整個人無可挽回地滑向了那張名為“清議”的絞肉機。
次日清晨,陳府書房。
林長風洗漱完畢,披著單衣走到書案前。他的視線如同精密的游標卡尺,瞬間鎖定了舊曆本右下角的那枚廢棄洪武通寶。
銅錢邊緣那道細小的劃痕,原本死死對準著桌面暗褐色的木紋。而現在,這道劃痕向左偏移了大約半分的距離。
林長風沒有驚呼,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一絲波動。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枚銅錢,證實了心中的推斷:昨夜,有錦衣衛的暗哨潛入了他的書房,翻動過他的歷本。外部的人際網已經成了一個觸之必死的雷區。
既然自己被特務系統立檔觀測,那防守便不再有意義,必須主動查探真相。
他坐下身,將算盤拉到身前。腦海中迅速調出昨日林遙青那份策論草稿裡的資料——既然顧無咎的座師竊取了那份策論,那就意味著那套資料邏輯已經被戶部高層看到。
林長風的手指在算盤上翻飛,算珠碰撞發出密集的“劈啪”聲。他將自己從江南帶回的龍江排會南洋私貨賬目,與策論中的折色資料進行交叉比對。透過提煉底賬中的壞賬缺口,他在半個時辰內,硬生生用一堆無懈可擊的真實數字,組裝出了一份足以顯示“填補國庫八十萬兩現銀”的連環賬單誘餌。
巳時三刻,北京戶部衙門。
陰暗壓抑的官衙內,幾名戶部清吏司的堂官正圍著林長風,臉上寫滿了推諉與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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