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一人將一張面額五千兩的承兌回執拍在櫃檯上。紙頁拍擊木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顯得格外突兀。
“方老闆,家主近來要在城外購置一處莊子,這筆賬期雖還有半月,但我們願意讓出兩分利,今日就要現銀。”那門客雙手攏在袖子裡,下巴微抬,眼角卻在快速掃視著票行後方那幾口緊閉的鐵皮箱。
林長風從內堂走出來。他看了一眼櫃檯上那張帶有摺痕的回執,沒有接話,而是直接越過方濟安,站到了櫃檯前。
他手指在回執邊緣摸了一下,感受著紙張的紋理,然後拿起一旁的毛筆,在硯臺邊重重颳了兩下,甩掉多餘的墨汁。
“照單全付。不扣兩分利,按足額給。”林長風的聲音沒有半點起伏,毛筆在回執背面畫了一個圈,然後扔給櫃檯後的賬房,“搬銀子。”
幾個門客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沉重的銀錠被一箱箱抬出來,重重砸在櫃檯上。林長風看著他們清點銀兩的動作,偏過頭,對身後的方濟安低聲說了一句:“這幾張單子,把底冊單獨抽出,封存進紅木匣裡。”
方濟安手一抖,猛地抬起頭,卻只看到林長風那張如生鐵般冷硬的側臉。
北京,暗檔司錄局深處。
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庫房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樟腦氣味。顧明月手裡提著一盞罩著黑紗的風燈,光暈被限制在腳下三尺見方的地方。
她走到第三排書架前,鼻尖動了動。空氣中殘存著極其微弱的活人汗味。
她蹲下身,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裡面存放的是關於陳長生過往經商舊檔的副本。原本整齊堆疊的黃麻紙,邊緣出現了不易察覺的參差。
“半日內,調閱記錄多了五次。”顧明月直起腰,吹滅了風燈。黑暗瞬間吞沒了她明豔的臉。
她太熟悉這種氣味了。那是清流言官們像獵犬一樣嗅探血肉時留下的痕跡。清流集團正在用這些舊賬編織一張能夠實錘越制大罪的絞殺網。
顧明月站在原地,呼吸放得很輕。她從袖口的暗兜裡摸出一枚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紙片。這是一張殘損的流水副頁,上面記載的關鍵金額與日期早已被腐蝕得模糊不清。
她憑著記憶,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卷宗的縫隙,將那張殘損副頁一點點塞了進去,替換出了原本清晰的那一頁。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消失在錯綜複雜的書架暗影裡。
深夜,顧無咎的住所。
窗外的風聲像淒厲的嗚咽,拍打著漏風的窗欞。孤燈下,燈芯爆出一朵微弱的燈花,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啪”響。
桌面上攤開著一份長長的摺子。墨跡早已乾透,開頭赫然寫著“彈陳長生越制跋扈疏”。
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絳雲社密使站在陰影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
“顧大人,只要這摺子上有了您的名字。明日早朝,您就是替天下士子討賊的先鋒。”密使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沙啞的停頓。
顧無咎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他死死盯著紙面上“陳長生”那三個字,呼吸一陣比一陣急促。他的手握著一支狼毫筆,筆尖懸在半空,微微發顫。
他下意識地將毛筆挪到硯臺邊緣,筆毫在冰冷的石面上反覆刮擦,擠幹了裡面最後一滴墨汁。石面與毛筆摩擦的“嚓嚓”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
“科舉自有公論……我只信卷面,不信人情。”顧無咎低語著。
他猛地將毛筆扔在桌上,將右手大拇指塞進嘴裡,用力一咬。鐵鏽般的血腥味瞬間充滿口腔。
他將滲著血珠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摺子的落款處。一個暗紅色的指印,蓋在了他的名字上。
就在這一刻,北平方氏票行的青石板街外,第一波受江南輿論裹挾而來的擠兌商賈,已經如烏雲般聚集,雜亂的腳步聲正朝著大門碾壓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