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長生:我熬死了十六位皇帝》第313章 清議燃火,寒士落印(1)

作者:怎麼啥名都不行啊·12天前

銅盆沿發出沉悶的嗡嗡聲。林長風把雙手泡在渾濁的冷水裡,大拇指指甲用力順著食指的指縫刮擦。江堤上的黃泥早就乾結在皮膚紋理中,水泡不開,只能硬摳。泥水順著他的手腕一滴滴砸回盆裡,水面泛起的波紋倒映出他毫無波瀾的眼睛。

方濟安站在門邊,腳下聚起了一小灘從蓑衣上滴落的雨水。他那張微胖的臉現在白得像一張受潮的冥紙。

“三萬兩暗銀……就這麼扔進水裡了。”方濟安的聲音在打顫,嘴唇上下開合,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嘶音,“平遙那邊的窟窿怎麼辦?賬期一旦對不上,就是擠兌。官府查下來,這越制排程財權的罪名,是要凌遲的。”

林長風沒有接話。他從木架上扯下一塊乾白布,慢條斯理地將十根手指一根根擦乾。布面在粗糙的指關節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賬盤裡,多流一滴淚,就得多賠一萬兩。”林長風把沾了黑泥的白布隨手扔在桌角,拉開椅子坐下。他伸手撥過桌上的底冊,算盤珠子在寂靜的內堂裡發出乾脆的碰撞聲。

“收緊所有外線口子。”他盯著賬本上那一排排墨跡,“外面馬上就要起風了,通知各分號,凡是三日內到期的散賬,一律拖後兩日。把剩下的現銀全部集中到地庫。”

方濟安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轉身推門出去。

千里之外的江南,一處水汽氤氳的偏僻茶室。

竹製的水漏在角落裡發出極輕的“吧嗒”聲。聞人霽端坐在黃花梨木案後,白皙的手指捏著一根纖細的銀籤,正挑開桌上那個帶著雨水腥氣的皮囊。

紅色的火漆已經被水汽漚得有些發軟。她輕輕一挑,蠟塊碎裂,露出裡面發黃的宣紙。這是從平遙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聯名狀。

紙頁展開,劣質墨汁在雨水浸透下有些暈染,但不妨礙上面那一個個帶著怨念的字眼刺入眼中——“越制干預財權”“致商賈破產死絕”。

聞人霽的視線在那幾個定性詞上停留了片刻。她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撇去面上的浮沫,茶水卻一口未動。

“這刀筆吏的詞鋒,雖粗糙,卻是個極好的引子。”她放下茶盞,瓷底碰觸桌面,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對面的木隔斷後,站著一個戴斗笠的灰衣人。

“告訴絳雲社地下書坊的刻工。”聞人霽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把這份聯名狀上的內容,換成四六駢文。突出‘陳長生’三個字。今夜開印,明早天亮前,我要江南三百家茶樓、書院的桌上,都看到這份國策重炮。”

灰衣人微微躬身,斗笠滴下水珠,轉身消失在雨幕裡。

京城,吏部門外。

青磚鋪就的廣場上,雨後積著一窪窪淺水。顧無咎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官服,死死盯著前方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喲,這不是顧榜眼嗎?”一個穿著暗紅圓領官服的同僚從石階上走下來,手裡捏著一張新發的告身,眼角斜睨著他,“怎麼,

還在這兒等那個外放的肥缺呢?那缺兒啊,昨天就劃給江南籍的吳主事了。”

顧無咎的眼皮猛地跳動了一下。他藏在寬大袖管裡的雙手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江南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

“誰讓人家有個好座師,又懂得江南預算的門道呢。”同僚彈了彈手裡的文書,紙張發出嘩啦的聲響,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個隨從揚長而去。靴底踩在積水裡,濺起的泥點子落在了顧無咎的衣襬上。

顧無咎低頭看著那點泥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冷風順著他領口的縫隙灌進去,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他腦海裡浮現出陳長生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憑什麼陳長生能穩坐高位,操控天下財源,而他這個苦讀十年的寒門學子,卻只能在這冷冰冰的紅門外,被人當成墊腳石隨意踢開?階層壁壘的堅硬,混雜著對往日同窗的怨恨,像一條毒蛇在胃裡來回翻攪。

北平方氏票行大堂。

門外街面上的腳步聲比往日雜亂了許多。三四個穿著湖絲直裰、頭戴方巾的儒士跨進門檻。他們身上的薰香氣味與票行裡常年瀰漫的銅臭味格格不入。

這是幾位嗅覺靈敏的清流高官門客。江南的清議暗流剛有了苗頭,他們便先一步趕來試探資金池的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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