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書院明倫堂內,潮溼的黴味混合著幾百名士子身上散發出的酸汗氣,被門外的冷雨一激,變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感。
雨水順著天井的灰瓦如注般砸下。長條桌案後,一個穿著半舊襴衫的江南籍士子正踩在長條板凳上,手裡高高舉著那份連夜印發的駢文抄本。他臉色漲紅,額頭的青筋隨著粗重的呼吸一鼓一鼓,連帶著手裡發潮的紙頁都在劇烈抖動。
“三萬兩庫銀,不經部議,不走布政司,憑他陳長生一張條子就敢直接落進黑賬!”那士子一腳踢翻了桌上的青瓷茶盞,殘茶混著浮葉潑濺在隔壁同窗的鞋面上,卻無人理會。他用力拍打著胸口,唾沫星子飛濺到前排人的方巾上,“這是什麼?這是把大明的國帑當成自家的私庫!今日他敢越制調銀,明日他是不是敢直接拿著兵符去調兵?此等無視祖制、跋扈干政的國賊,不殺不足以平天下之憤,不殺不足以清江南之怨!”
底下計程車子群中爆發出陣陣附和的低吼。有人用力拍擊著桌面,木板的震動聲連成一片;有人乾脆撕開衣襟,做出一副要立刻北上死諫的悲壯姿態。
聞人霽端坐在側後方的一張黃花梨木太師椅上。她白皙的手指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柄折攏的湘妃竹扇,扇骨在指節間來回滾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她眼底沒有半點被煽動的情緒,只是冷眼看著這場由她親手點燃的大火。火候差不多了。這群蠢貨的嗓門越大,朝廷為了安撫江南士紳,在年底預算上讓出的歲入份額就會越多。至於陳長生死不死,那不過是交易桌上的添頭。
就在這股狂熱即將把明倫堂的屋頂掀翻之際,前排一張厚重的紅木圈椅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樂清徽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看那個還站在板凳上咆哮計程車子,而是彎下腰,將被踢翻的茶盞扶正,用袖口把桌上的殘茶一點點擦乾。
原本喧鬧的明倫堂,隨著這位江南書院山長的動作,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聲音一層層降了下去,只剩下門外嘩啦啦的雨聲。
樂清徽將沾了茶水的袖口捲起,目光平和地掃過前排幾個領頭鬧事的生員。
“國帑、私庫、越制、死罪。”樂清徽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常年講經沉澱下的厚重穿透力,“你們用的詞,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重。老夫只問一句,平遙決口的那幾萬災民,吃的是你們嘴裡的祖制,還是陳長生越制調去的那三萬兩現銀?”
那個站在板凳上計程車子愣了一下,梗著脖子硬頂道:“山長!規矩就是規矩!若人人都以救人為名壞了法度,這天下豈不是亂了套?祖制……”
“祖制若不算死人,只能算木石。”樂清徽打斷了他,語氣陡然變冷,“你們在這暖閣裡論死罪,平遙的泥地裡正埋著餓死的骨頭。陳長生的賬法確實壞了規矩,但那是戶部該盤算的秋後賬,不是你們藉著書院名義去掀起一場株連九族政治大獄的刀把子。”
他轉過頭,餘光精準地越過人群,落在了聞人霽那柄停止轉動的竹扇上。
“把這股風,給我壓在學術實務之辯裡。誰敢再提‘國賊’二字,帶著鋪蓋滾出書院。”
樂清徽一抖袖子,重新坐回圈椅裡。沉悶的坐榻聲像是一塊巨石,硬生生砸斷了那條試圖借刀殺人的暗線。聞人霽垂下眼簾,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扇骨。這個老頑固,終究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替那個不懂規矩的北地賬房擋住了最致命的一擊。
千里之外的京城,風雪正緊。
翰林院的穿堂風夾著冰粒子,直往人的脖領子裡灌。林遙青拎著食盒,手指已經被凍得沒有了知覺。她用手肘頂開東跨院檔房半掩的木門,一股帶著濃重炭火氣的暖風撲面而來。
四五個穿著青色官服的清流同僚正圍在巨大的銅炭盆邊烤火。聽到門響,幾人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諸位大人。”林遙青把食盒放在靠近門口的桌案上,勉強扯出一個笑臉,“北新橋那邊的老字號剛出鍋的羊肉湯,大雪天的,給大家暖暖身子。”
她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關於陳編修在北邊調撥資金的案子,我想借都察院的底檔……”
沒人搭話。
一個同僚慢條斯理地翻動著手裡的經史冊子,紙頁發出乾澀的沙沙聲。另一個同僚乾脆轉過身,拿起火鉗在炭盆裡用力扒拉了兩下,激起一蓬刺眼的火星。
“林大人。”那個翻書的同僚眼皮都沒抬,盯著書頁上的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讀死人的訃告,“這羊肉湯您還是自己留著喝吧。現在滿京城都在傳,北邊那位是在給閹黨主理內庫私賬。咱們清流的門檻低,容不下這麼大的佛。您若是有心,不如去東廠問問檔案,何必在咱們這清水衙門裡沾了一身腥?”
火鉗扔回炭盆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林遙青看著那些避之不及的背影,胃裡泛起一陣酸水。她沒有再爭辯,默不作聲地拎起桌上的食盒,轉身退了出去。門板合上的瞬間,裡面隱約傳出一句夾著笑意的嘟囔:“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上趕著給死人陪葬……”
夜深了。林遙青坐在冷清的書房裡,硯臺裡的墨汁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
她把雙手按在脖頸兩側,試圖用微薄的體溫讓僵硬的手指恢復知覺。桌上鋪著一張空白的宣紙,旁邊散落著從各處蒐集來的、殘缺不全的錢糧調撥底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