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大堂外的大理石瑞獸底座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林長風的靴底踩在青磚的縫隙裡，整個身體隱沒在斜角的高牆陰影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巍峨森嚴的官衙建築在初升的日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黑瓦紅柱，飛簷斗拱，這一切與災區滿是黃泥和浮屍的爛泥灘截然不同。站在這裡，連風裡都沒有血腥味，只有一種屬於大明體制的、冰冷而有序的壓迫感。
兩名挎著水火棍的衙役在石階前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百無聊賴地踢著臺階下的碎石子。林長風覺得膝蓋骨深處泛起一陣陰冷的痠痛。兩百多年來，他看過無數次這座大門，每一次裡面敲響驚堂木，外面就會多出幾具合法的屍體。
不遠處的拴馬樁旁，一頂藏青色的小轎停了下來。駱思敬掀開轎簾，拍了拍官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朝側門走去。
剛走到廊簷下，他就迎面撞上了同樣在候審的沈懷謙。
沈懷謙今天穿了一身暗花的綢緞袍子，雖然經過了幾天的奔波，但依然保持著江南士紳的體面。他正靠在柱子上，用右手拇指上那枚成色極好的玉扳指邊緣，一下一下、十分專注地摳著左手小指甲縫裡的一點黑灰。
“哎喲，駱大人。”沈懷謙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趕緊把手放下，臉上堆起習慣性的逢迎笑容，彎了彎腰。
駱思敬停下腳步，立刻換上了一副悲天憫人的悽苦表情。他用乾瘦的手背抹了一把眼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沈掌櫃，這趟北上的差事，可是把咱們都坑苦了。”駱思敬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濃濃的沙啞，“老天爺不賞臉，這秋水一發，幾萬人的身家性命就這麼泡了湯。我這幾天是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一閉眼全是那些災民的慘狀啊。”
沈懷謙愣了一下，附和著乾笑了兩聲：“大人仁心。這天災確實躲不過，大家都不容易。”
“是啊，不容易。”駱思敬往前湊了半步，抖了抖寬大的袖口，語氣裡透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暗示，“不過沈掌櫃也是江南商盟裡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這做買賣，商賈終究是不擔那死水風險的。朝廷的大賬，看的是單子和手印，咱們只要守著規矩裡的本分，這雷再怎麼劈，也劈不到有字據的人頭上。”
他拍了拍沈懷謙的肩膀，眼神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陰冷，隨後拖著看似沉重的步伐，進了偏門。
沈懷謙站在原地，回味著那句“商賈不擔死水風險”，心裡的一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摸了摸袖兜。那裡放著他當初單方面簽下的那份“前置損耗樣板契”。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各種折耗的規矩。他盲目地相信，只要有這張蓋了紅印的契約，再加上江南商盟在背後的那層隱性勢力，自己頂多算是被天災波及的倒黴商人，絕不會有什麼大幹系。
一陣冷風吹過，沈懷謙緊了緊衣領。旁邊兩個路過的書辦正為了早上肉包子漲了兩文錢而在那裡低聲抱怨。沈懷謙覺得有些好笑，這些窮酸官僚哪裡懂幾萬兩銀子流水的道道。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會兒過完堂，該去哪家酒樓吃頓好的壓壓驚。
辰時二刻，大審正式開啟。
隨著三聲沉悶的鼓響，一聲極其刺耳的脆響在大堂內炸開。
“啪！”
推官褚寒淵手裡的驚堂木狠狠拍在沉木案几上。大堂內的雜音瞬間被完全壓制。
褚寒淵常年穿著那件漿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色官服，面白無鬚，眼白微黃。他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裡，整個人就像一塊沒有任何溫度的石頭。
桌面上堆放著從工部底層調來的各種卷宗。他伸出兩根手指，動作極慢地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冊子。目光在那幾處剛剛被書吏刮平、墨跡還顯得有些飄忽的日期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指腹在那塊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憑藉他在都察院幾十年的老辣經驗，他甚至能聞出這墨汁裡摻了隔夜的茶水來做舊。他完全看穿了底層這些洗錢的粗劣手段。但他面無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在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現有的局面：只要這份卷宗上的官印是真的，只要
簽字畫押的程式沒有遺漏，那就是合法的。去追究災區到底死了多少人，去查那筆銀子到底進了誰的口袋，那是給自己找天大的麻煩。他要做的是維持這套機器的運轉，而不是去修理它。
他強行將審視的範圍收縮，直接跳過了物料核算的實際內容。
“帶水利官駱思敬。”褚寒淵的語速極慢，永遠沒有起伏。
駱思敬被帶上大堂，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腦門磕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硬生生磕出了一塊紅印。
“大人明鑑！下官冤枉啊！”駱思敬連連叩首，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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