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船徹底失去了風帆的牽引，沉重的船體在主河道與暗道交匯的漩渦中發出一陣牙酸的呻吟。
卡死的安全水閘將後路徹底堵死。湍急的春汛江流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住船尾，將其強行拖拽出了原本隱蔽的狹窄水道。船頭猛地向右偏轉，徹底暴露在無遮無掩的主河道江面之上。
江面上的濃霧在此時被夜風撕開了一道缺口。
就在前方不到百丈的水域，三艘龐大的黑色鐵甲快船靜默地橫陳著。沒有風帆，沒有火光，只有黑漆漆的船首像鐵鑄的巨獸，以及甲板邊緣隱約透出的繡春刀鋒反射的寒芒。巨大的物理壓迫感順著水波蔓延開來。
旗艦的高臺上，柳寄遙負手而立。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江風迎面吹來，他微微抽動了一下鼻子。在濃重的水腥味和泥沙味之下，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焦糊味，那是劣質火油混合著血氣的味道。
“獵物出洞了。”柳寄遙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某種自然規律。
他沒有去看側翼那些提前脫離陣型搶功的船隻，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傳令，收網。”柳寄遙的嗓音裡透著絕對的冷酷，“不留活口。”
旁邊的旗官迅速揮動黑色的令旗。鐵甲快船兩舷的粗大木槳同時入水，整齊劃一的“嘩啦”聲在夜面上迴盪，龐大的船身開始調整角度，像一面鐵壁般向前擠壓。
當走私船被水流推入預定水域的瞬間，柳寄遙吐出兩個字：“升網。”
旗艦底部的絞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四五名壯漢光著膀子，青筋暴起地推動著絞盤木槓。
隱藏在江心水下數尺深的粗大鐵索被迅速繃直，掛在鐵索上的倒刺鐵網破水而出。那些手掌大小的生鐵倒刺在月光下閃過一片猙獰的寒光，精準地迎上了順流而下的走私船底部。
鐵刺咬碎了外層塗著桐油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斷裂音。江水向前的推力與鐵網向後的龐大拉力在船體龍骨處轟然交匯。
走私船劇烈地一滯，彷彿被一頭水下巨怪一口咬住了腹部。甲板上的水匪像散落的豆子一樣向前滾去，撞在船舷上。整列連在一起的真假兩艘船，在江面上猛地一頓，被死死鎖在了鐵網的物理拉力之中，再也無法向前漂移半寸。
底艙內，強烈的急停讓所有人再次跌倒。
林長風靠在受潮的木板旁，胸口有些發悶。他沒有理會周圍的混亂，目光死死盯著底板縫隙間倒灌進來的水流速度和江面傳來的拉力感。
他的大腦像一臺精密運轉的算盤，迅速調取著幾百年來這片水域的記憶刻度。洪武十二年春汛的水位，永樂十五年挖開暗溝後的泥沙流向，乃至當下的時辰與月相，化作一個個冰冷的數字在他腦海中拼合。
“這江水的脾氣，我算得比老天爺更準。”
林長風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沙啞，平穩，沒有任何生死關頭的恐慌。
葉霜遲撐著刀站穩身子，回頭看向他。
“鐵網掛住的是我們的船腹，但這股拉力撐不了多久。”林長風指了指後方連著假船的艙壁，“現在是子時三刻。半個時辰後，江口退潮引發的反向潮汐會順著底部的暗流倒灌。到時候，水流會形成一股向後頂託的龐大推力。”
他看著葉霜遲的眼睛：“立刻派人解開固定後面那艘假船的鐵鎖。潮汐一到，利用水流向後的拉扯力，加上船上這些硝鹽的重量轉移，這股力量足夠強行扯斷鐵網上的幾根倒刺，完成真假兩船的物理分倉。假船會順著潮水倒退，吸走鐵甲船的視線，真船就能借著鬆動的空隙，脫鉤衝進旁邊的淺水灘。”
葉霜遲的眼神變了變。在錦衣衛死鎖的局面下，這男人不僅沒瘋，還在用江水的漲落算計著逃生的縫隙。
而在底艙最靠內的角落裡，季南絮默默地坐在那裡。
她沒有因為外面的碰撞和水漏而驚叫，只是用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的皮肉裡，用這種極其細微的疼痛，強迫自己不去聽甲板上那些隱約的慘叫。
三名靖難死士成掎角之勢將她護在中間，每個人都緊緊貼著艙壁，節省著每一絲體力。他們保持著絕對的靜默，沒有去詢問林長風的算局是否可靠。他們只知道，只要那個男人還在發號施令，他們就只需要保留力氣，在需要的時候把命填上去。
“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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