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船底板與江底淤泥長達半個時辰的滯澀摩擦聲,終於在這個節點徹底消失了。
江流的推力突然變大,原本因為水流擠壓而發出沉悶嘎吱聲的艙壁木板,也隨之鬆弛下來。這艘龐大的走私船,終於像一條從泥沼裡艱難擠出來的笨重水蛇,徹底滑出了沉船暗渠的盲道,進入了相對開闊的水域。
葉霜遲站在船頭,雙手死死握著粗糙的木質舵盤。江面上的夜霧依然濃重,細密的水汽凝結在她的眉毛和緊身的黑水靠上,順著臉頰滑落,帶來一陣陣溼冷的寒意。她眯起眼睛,視線試圖穿透前方翻滾的霧氣,尋找預定水閘的輪廓。
突然,左舷側前方的水面上,傳來幾聲悶鈍的撞擊聲。
那不是底板撞上暗礁的動靜。葉霜遲微微偏過頭。江水順著船幫破開的波浪中,翻滾出幾塊帶著厚重紅漆的碎木板。緊接著,一截斷裂的粗大木質桅杆順著水流緩緩漂了過來,重重地撞在走私船的側舷上。桅杆頂端,纏著半面被江水泡得發白、邊緣已經完全撕裂的三角黃旗。
葉霜遲的瞳孔並沒有猛地收縮,但她握著舵盤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死死收緊。粗糙的木刺扎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那是南直隸漕運緝私巡船的制式旗幟。
桅杆繼續順著水流向後漂移。在散落的破爛漁網和爛木頭之間,卡著兩具慘白浮腫的屍骸。其中一具屍體的胸腔被利器完全貫穿,傷口邊緣的皮肉已經被江水泡得翻卷。死者身上那套代表著官面身份的胖襖已經被水流撕扯成布條,只剩下幾塊染著暗紅血汙的官服補子還掛在肩膀上。那人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浸泡而腫脹,指甲縫裡塞滿了江底的黑泥。
水上的規矩,歷來是貓鼠遊戲。官府抓走私,為了從商賈手裡壓榨出油水,最多也就是扣船、罰銀子、把人拿回衙門交差。水匪碰上常規水師,也大多選擇棄船逃跑,絕不會把代表朝廷臉面的巡船連船帶人一起碾碎。
除非,動手的人根本不打算要錢,也不打算留任何活口的卷宗記錄。
葉霜遲的後槽牙咬緊了。她花了半輩子時間在刀尖上舔血攢錢,就指望哪天能買通上頭的關係,帶著這幫兄弟洗白上岸。但現在,官方的常規緝私船被像垃圾一樣碾碎在江面上,這意味著今晚在水路上撒網的,絕不是來撈油水的普通衙役,而是隻管殺人的特務閻王。她借人頭求生、洗白上岸的最後一點幻想,在看到那幾具殘骨的瞬間,被冰冷的江水徹底澆滅。
就在葉霜遲腦子裡的思緒還在翻滾時,濃霧深處突然亮起了一排橘紅色的松明火把。
沒有鳴鑼,沒有水師靠幫前慣有的警告喊話,更沒有扔出要求停船的響箭。
伴隨著尖銳刺耳的破水聲,兩艘修長的尖底快船像切開一塊爛布一樣撕開霧障,從右側的視覺死角全速撞了過來。
“嘭!”
巨大的動能讓走私船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左側傾斜。快船的船艏包裹著一層生鐵皮,硬生生地砸在走私船右舷最脆弱的中段。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聲,幾根用來承重的主樑直接斷裂,大塊的桐油木屑像暗器一樣向四周崩飛,砸在溼滑發黑的甲板上。葉霜遲的重心瞬間丟失,她雙腿微曲,死死抱住舵盤的粗木柱,才勉強沒有被甩飛出去。
緊接著,十幾根帶有倒刺的精鋼飛爪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道致命的弧線,準確地拋射過來。鐵鉤深深地咬進走私船的艙壁和主桅杆的底座,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負責控制纜繩的錦衣衛校尉猛地向後仰倒,粗糙的麻繩在呼吸間被拉得筆直,將走私船原本的去路和規避空間徹底鎖死。沉重的鐵靴踩在臨時搭起的搭舷木板上,發出一陣密集的、猶如催命般的踏步聲。幾道穿著暗色飛魚服的身影,沒有任何停頓,直接躍上了走私船的甲板。
馬雲章沒有立刻跳過去。他站在快船的船頭,江風吹得他身上的飛魚服下襬獵獵作響。他的鐵靴踩著船幫,左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繡春刀的刀柄。刀柄上纏著防滑的粗麻繩,麻繩的縫隙裡還殘留著幾天前在城外破廟殺人時滲進去的乾涸血跡。他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在那些暗紅色的硬塊上慢慢摩挲了兩下,確認了握刀的手感。這是一種老兵上陣前特有的習慣。
走私船的外圍,另外幾艘快船已經悄然合攏。弩機的機括被用力拉滿,那種用牛筋混合桐油絞制的弓弦繃緊時發出的聲音,在江面上響成一片。箭頭塗著不反光黑漆的短弩,死死地對準了甲板上的每一個活物。馬雲章的封鎖網,變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絞肉機。
葉霜遲趴在舵盤後方,看著那些直接拔刀逼近的飛魚服,心裡的最後一點僥倖蕩然無存。
這根本不是例行查抄,這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她立刻意識到,底艙裡那個連價都不還、一齣手就是四千兩會票的僱主,根本不是什麼逃債的肥羊,而是能把整條江的水鬼全引向死路的天大誘餌。
她毫不猶豫地鬆開舵盤,身體貼著傾斜的甲板,幾個起落竄到了通往底艙的木梯前。她一腳踹開掩蓋入口的薄木板,整個人像泥鰍一樣縮排通道。
在身體下落的瞬間,她的雙手反向扣住了頭頂那道用於防範幫派火拼的重型鐵柵欄。這東西重達千斤,平時靠兩根粗大的麻繩和鐵滑輪懸吊著。
葉霜遲腰腹猛地發力,拽著鐵柵欄向下一扯。
“哐當”一聲巨響,沉重的鐵件順著生鏽的滑道砸落下來,死死嵌進底板的凹槽裡。
這還不夠。葉霜遲反手拔出腰間的短水刃,握住刀刃,用厚重堅硬的鯊魚皮刀柄對準鐵柵欄側面的機括滑扣,連續重重地砸了三下。
金屬碰撞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反震的力道讓她的虎口一陣痠麻,但那個脆弱的滑扣底座徹底變形,滑道被死死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