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硃紅批紅的加急調令被重重拍在書案上,揚起一層常年積聚的陳腐紙灰。
暗檔司錄局深處,終年不見天日,唯有粗大的防風蠟燭在銅罩裡無聲地燃燒。空氣中瀰漫著紙張黴變與骨膠混合的氣息。顧明月坐在高聳的木製格柵後,手指停留在半空。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份剛剛從前衙傳來的卷宗調令上。“提調:永樂十六年,翰林院編修陳長生入仕原版畫影。”下方是錦衣衛指揮使的加急死籤。
顧明月很清楚這個名字背後的重量。只要那幅十年前的畫卷在明日御前展開,與今日毫無變化的陳長生放在一起對比,那個隱藏在歲月裡的致命斷層就會徹底暴露。一旦他萬劫不復,她辛辛苦苦在暗檔局建立的自保屏障也會隨之粉碎。
她的拇指下意識地在調令硬挺的紙邊上重重劃過。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指腹,滲出一粒微小的血珠。那刺痛感讓她的大腦瞬間清明。她將指尖的血珠用力按在黑色的裙襬上,慢慢站起身,將那份要命的調令塞進了貼身的暗袋裡。中立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撕下。
深夜,京城外城的一處破敗暗巷。
斷裂的土牆擋不住溼冷的夜風。院子裡,一個缺了半個口的泥爐子里正燃著微弱的炭火。上面架著一個陶罐,咕嘟咕嘟地冒著刺鼻的苦臭藥味。
底層宮廷畫師盧青鶴跪在泥地裡,手裡拿著一把豁口的蒲扇。他的脊背因為三十年如一日地趴在案案頭描摹,已經坍塌成了一個極度佝僂的弧度,像是一張被拉壞的弓。
破漏的屋門後,傳來一陣接一陣的咳喘聲。那聲音微弱極了,像是破敗的風箱在漏氣,每咳一下,都彷彿要將肺管子撕裂。
顧明月就像是一道沒有重量的幽靈,從暗巷的陰影中悄無聲息地邁過了那道爛木門檻。她停在距離爐火三步遠的地方,冷冷地注視著這個滿臉憔悴的凡人。
盧青鶴聽見了腳步聲。他僵硬地扭過脖子,一雙因為常年熬夜調色而渾濁不堪的眼睛,驚恐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衣女人。
顧明月沒有開口,她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用油紙死死包著的四方紙包,隨手一扔。“啪”的一聲,紙包砸在泥爐旁的灰燼裡,散開一角,露出了裡面帶著泥土腥氣的粗壯根鬚。
那是市面上早就絕跡的吊命老山參。
盧青鶴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他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那雙常年握筆、食指指節已經嚴重畸變的手,顫抖著抓起那包藥材。他顧不得上面的灰土,將它死死貼在自己滿是汙垢的臉上,用力地蹭著,喉嚨裡發出一種如同野獸護食般的低嗚。彷彿只要貼得夠緊,這藥材裡的生氣就能順著他的皮膚,傳給屋裡那個快要嚥氣的幼子。
“每日切下薄如蟬翼的三片,用無根水慢熬。”顧明月的語氣平淡如死水,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酷,“這藥,能強行將你兒子的命,拉過這個冬天。”
盧青鶴猛地抬起頭,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要磕頭道謝,卻聽到了後半句話。
“明日清晨,錦衣衛的鎖鏈會套上你的脖子,將你押到御前。”顧明月微微俯下身,看著畫師的眼睛,“他們會讓你核驗一幅十年舊畫。我要你,當著皇上的面,在那畫中
人的眼尾和鬢角,添上三筆歲月該有的紋路。”
盧青鶴呆住了。作為宮廷畫師,他太清楚在御前偽造畫影是什麼罪名。那是誅九族的死罪,更是對他這輩子“畫真求實”底線的徹底踐踏。
顧明月沒有理會他的僵硬,她從掌心推出一枚極其普通的黑色墨錠,遞到了盧青鶴的眼前。
墨錠剛一靠近,一股極其細微的、與周圍藥渣的苦臭格格不入的冷香,便悄然散開。那是一種混合了特殊防潮膠料的骨市特製墨。
“做不到,這藥我收回。後續供藥的渠道,在這個京城裡,將被徹底掐斷。”
顧明月將那殘酷的生死選擇題,像丟一件不值錢的垃圾一樣,輕飄飄地扔在了畫師面前。
“這筆法若是落下去……”盧青鶴盯著那方散發著冷香的墨錠,眼淚混合著臉上的汙垢縱橫交錯,“盧某這雙畫了一輩子的手,就徹底髒了啊……”
他那根畸形的食指在半空中劇烈地痙攣著,卻始終不敢向前伸出哪怕一寸。三十年的匠心在哀嚎,試圖守住最後的一絲清白。
屋內的咳喘聲突然變大,緊接著是一陣極其短促的窒息聲,像是被痰液徹底堵死了氣管。
這窒息的聲音,成了壓斷畫師脊樑的最後一塊巨石。
盧青鶴的身體徹底坍塌了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泥地裡。他在匠心底線與護犢的本能之間,被活生生地撕裂。他顫抖著伸出雙手,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毀的絕望,從顧明月手裡接過了那方會弄髒靈魂的墨錠,死死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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