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卻極其急促的敲門聲。三長一短,隨後是兩聲刮擦門板的鈍音。
荊紅藥的手指一頓,將最後一張會票壓在掌心。
門被推開一條縫,骨市外圍的暗哨探子閃身滑了進來。他沒有大喘氣,但額角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當家的,街口被便衣封了。”探子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一股市井討生活的人對官家本能的畏懼,“前頭傳來的風向,說是詔獄第三層今晚見了血,裡面動了夾指的大刑。現在那些狗腿子正端著刀往咱們這條巷子摸。”
荊紅藥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盞昏暗的油燈上,燈芯爆了一個微小的火花。
她太熟悉錦衣衛的做事套路了。平常的清剿,多半會先派人在外圍打秋風,撈足了油水再慢慢收網。但這種深夜不掛牌子、直接用便衣死鎖街口的陣勢,是絕對的降維打擊,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她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在客棧高處,用極其專業的常識將她所有的試探碾壓成粉末的白衣僱主。那人買的是死人的骨頭,配的是殺人的火藥。她原本以為只要錢給的夠多,這不過是又一樁風險高點的灰產買賣。
但現在,那一絲僥倖在詔獄的血水面前被砸得稀碎。這不是買賣,這是捲入了神仙打架的漩渦,她這隻小蝦米,多留一柱香就會被絞成肉泥。
“讓底下的弟兄全散了,從暗渠走,一兩銀子都別帶。”荊紅藥果斷地站起身,將那幾張連環會票摺好,貼著裡衣最深處的內袋塞了進去。
探子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句“全散了”是什麼意思:“那……庫房裡的那些存貨……”
“留給錦衣衛去慢慢數。”荊紅藥走到牆角,那裡碼放著三個一人高的粗陶大缸。
她抽出腰間的短刀,刀柄對著陶缸的下腹部狠狠連砸三下。“嘩啦”一聲,缸體碎裂,刺鼻的硝石味和濃烈的火油氣息瞬間湧出,黑褐色的黏稠液體順著青磚地面的縫隙,迅速蔓延向堆放著賬本和無名骸骨的內堂深處。
探子見狀,臉色煞白,立刻轉身消失在門外的暗影裡。
荊紅藥後退了兩步,退到門檻邊。她端起桌上那盞如豆的油燈,連看都沒看一眼自己經營了七年的基業,手指一鬆,油燈直挺挺地墜入滿地的火油中。
“轟——”
火苗接觸到硝石和油脂,瞬間化作一條吐著信子的火蛇,順著地面瘋狂攀爬。火光瞬間照亮了整個內堂,將那些森白的骨骸和泛黃的賬冊吞沒。高溫讓空氣扭曲,木製房梁開始發出痛苦的呻吟。
火光映在荊紅藥蒼白的臉上,她轉身沒入通往城外的密道,再也沒有回頭。
半個時辰後。
城南的夜空被沖天的火光映得發紅,濃煙滾滾而上,與秋晨特有的寒霧撞擊在一起,化作大片大片灰白色的餘燼,順著北風飄向京城的各個角落。
客棧三樓的臨街客房裡,林長風站在半開的窗欞後。屋裡沒有點燈,他的半張臉隱沒在黑暗中,半張臉被遠處的火光鍍上了一層暗紅。
一片帶著餘溫的飛灰穿過窗欞,落在他從六品鷺鷥補服的袖口上。他沒有伸手去撣。他靜靜地聽著遠處傳來的救火鑼聲和錦衣衛坐騎踏破長街的急促馬蹄聲。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那個能在灰產裡活這麼久的女人,在察覺到特務的死咬後,必然會選擇最徹底的斷尾求生。這把火,燒乾淨了所有可能逆推到他身上的物理線索,也正式宣告了他與柳寄遙之間的遊戲,從暗中的拉扯,徹底變成了明面上的脫殼死局。
城外十里的官道上。
一輛半舊的驢車正在滿是車轍印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荊紅藥坐在車轅邊,身上披著一件不起眼的粗布斗篷。
寒風夾雜著枯草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生疼。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隔著幾層粗布,那幾張硬邦邦的連環會票硌在皮肉上,這是她這半生唯一的指望。
她回頭望去,京城高大的城牆在地平線上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輪廓,但南城方向那團暗紅色的火燒雲依然清晰可見。
她伸手拔下頭上那枚平日裡最喜歡的、用腿骨打磨成的慘白骨簪,那是她踏入灰產這一行的第一件信物。她看著這枚簪子,指尖感受著那股沁入骨髓的陰寒,腦海裡再次浮現出那個白衣僱主毫無波瀾的眼神。
那種連幾萬兩白銀和滿堂死骨都不放在眼裡的深沉,讓她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荊紅藥手指一鬆,骨簪掉落在滿是泥塵的官道上,被緊接著碾過的一輛運炭大車瞬間壓進了爛泥裡,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車輪滾滾向南,她收回視線,緊緊攏住斗篷,把自己縮成了一團毫不起眼的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