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規則本身變成了一場謀殺,講理就成了最愚蠢的死法。
林長風的靴底踩進混著馬糞的積水裡,泥漿濺在殘破的下襬上。前方是成百上千張因為絕望而扭曲的臉。潰軍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從城門方向倒灌回來,把本就狹窄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雷聲在厚重的烏雲裡悶響,大同府衙門前那對象徵著大明法理的石獅子,此刻正被暴雨沖刷著口鼻,像是在嘲笑凡人的掙扎。
“拖他走!”林長風沒有回頭,反手將黃銅短刀抽出半寸,刀刃在暗沉的雨幕中閃過一抹冷光。
身後的霍長安用那隻完好的右臂,死死勒住顧長柏的腋下,硬生生將這個彷彿被抽走了骨頭的監軍參議從泥水裡拔了起來。顧長柏沒有掙扎,他的脖子軟綿綿地歪向一側,目光死死釘在那個被遊照川轎伕踩踏過的水窪裡。
那張浸透了葉挽秋鮮血的石料虧空折算單,已經在無數雙慌亂的草鞋踐踏下,徹底與爛泥融為一體。顧長柏長滿凍瘡的手指僵硬地痙攣著,指縫裡深深摳入了一大塊黑泥。他就像一具還沒來得及嚥氣的屍體,被霍長安強行拖向街邊的屋簷陰影中。
官面的糾錯途徑,就在那頂遠去的八抬大轎和這灘爛泥之間,完成了物理意義上的徹底死亡。
林長風的胸膛起伏了一下,肺部深深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他把屬於“陸青雲”和“陳長生”那些試圖透過奏疏和規則翻盤的龐大決策樹,在腦海裡像撕廢紙一樣扯得粉碎。那些精心推演的互相制衡、引蛇出洞的計謀,在絕對的暴力清盤面前,輕得像一撮紙灰。
既然桌子被掀了,那就只能去底下的爛泥裡搶食。
他猛地矮下身子,肩膀撞開一個正抱著半隻破鍋狂奔的民夫,強行切入逆流的人潮。
兩名頭裹破布、手裡攥著生鏽柴刀的搶匪,恰好被潰軍擠到了林長風面前。他們通紅的眼睛瞬間盯上了林長風腰間那塊還算完整的布料,以及那把露出半截的黃銅刀柄。其中一人怪叫一聲,柴刀毫無章法地朝著林長風的脖頸劈來。
林長風沒有試圖講理,也沒有出聲恐嚇。他腦中瞬間排除了格擋和後退的選項——在這條人擠人的街道上,任何停頓都會被後面湧上來的人潮踩成肉泥。如果不以最快速度趕到城北糧倉,裘敬年手裡的底賬就會隨著這場兵變徹底蒸發。
他不退反進,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劈來那條手臂的手腕,藉著對方前衝的力道往右側狠命一拉。右手倒握的短刀順勢往上一撩。
刀鋒切開被雨水泡透的粗布,發出類似撕裂敗革的沉悶聲響。那人的手筋被齊根挑斷,柴刀噹啷落地。林長風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肩膀直接撞在第二名搶匪的胸口,短刀的黃銅刀柄重重砸在對方的下頜骨上。
牙齒碎裂的悶響中,兩名搶匪倒撞進潰軍堆裡,硬生生砸開了一個半步寬的缺口。
“籲——”
一匹因為驚嚇而原地尥蹶子的無主戰馬出現在缺口後方。馬背上的騎兵不知去向,皮質馬鞍上沾著大片半乾的血跡。
林長風一把揪住被雨水打溼的馬韁,翻身躍上馬背。他沒有去踩滑膩的馬鐙,雙腿死死夾住馬腹,調轉馬頭,毫不猶豫地將刀背狠狠抽在馬臀上。
戰馬吃痛,發出一聲長嘶。裹著鐵掌的馬蹄重重踏在青石板的積水裡,濺起大片夾雜著泥沙的濁水。林長風壓低身形,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迎著狂亂的流民潮,朝著城北糧倉的方向狂飆而去。
大同城北糧倉後院。
雨水順著簷角的瓦當連成瀑布砸下。潘自瑾站在遊廊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塊乾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那雙沒有沾到半點泥水的鹿皮靴。
兩名身材魁梧的督標護衛正一言不發地將一隻紫檀木箱抬上馬車。箱底磕在車廂的木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那聲音極實,顯然裡面裝的絕不是什麼通關文牒。
“動作輕點。”潘自瑾把乾布扔給旁邊的隨從,搓了搓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的手背。
他看了一眼院牆外隱隱透出的火光和越來越嘈雜的嘶喊聲。護堤已經徹底沒救了,瓦剌人的遊騎甚至連遊照川劃定的“棄置區”都懶得清理,直接朝著這邊壓了過來。這時候還不走,難道真等著和那幫連軍餉都沒見過的苦軍一起爛在城裡?
潘自瑾走到一排堆得整整齊齊的防潮糧垛前,用腳尖踢了踢墊底的青磚。
“把庫房裡那幾桶火油搬出來,順著這些垛子,還有外面的牆根,仔細潑勻了。”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吩咐家僕今晚吃什麼菜。
隨從愣了一下,似乎對燒掉這麼多糧食感到一絲不忍,但隨即低頭領命,快步跑向旁邊的偏房。
只有大火,才能燒掉那些根本對不上賬的虧空;也只有亂軍營嘯,才能為這場大火提供最完美的替罪羊。至於城外那些沒飯吃的兵卒會不會餓死,潘自瑾不在乎。只要這把火燒起來,他潘老爺就是個在戰亂中損失慘重的“受害苦主”,到了京師,照樣能拿著南邊的鋪子舒舒服服地做他的富家翁。
空氣中很快瀰漫起刺鼻的火油味。那種略帶酸澀的氣息在潮溼的空氣中擴散得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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