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龍床上,盯著頭頂的藻井看了大概十秒鐘。
十秒鐘裡我做了三件事:第一,確認自己有身體——手指能動,腳趾能動,脖子能轉,眼球能轉。第二,確認自己的五感線上——看得見金色的藻井,聞得到檀香味,聽得到更鼓聲,摸得到絲綢被面,嘴裡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像是喝過什麼藥。第三,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我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很疼。指甲掐進肉裡的那種實實在在的疼。
不是夢。
我慢慢坐起來。
動作比預想的輕鬆得多。三十五歲的身體坐起來需要先翻個身,用手撐一下,腰椎還會咔吧響一聲。這個身體直接就坐起來了,腰腹一用力,唰的一下,像彈簧一樣。二十歲的身體,果然不一樣。
床很大。大到離譜。我坐在正中間,伸手夠不到兩邊的床沿。床架是紫檀木的,我雖然不懂木頭,但這個顏色和紋理我在博物館裡見過。床柱上雕著龍,龍頭朝上,龍尾纏繞在柱子上,每一片鱗甲都刻得清清楚楚。床頂有帷幔,深黃色的綢緞,垂下來把床圍成一個半封閉的空間,只在正前方留了一個開口。
帷幔外面很暗。沒有電燈——廢話,1582年當然沒有電燈。光源是幾盞油燈,擱在遠處的高几上,火苗很小,在微風裡輕輕晃動,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影子在牆上跳來跳去,像一群不安分的小動物。
我掀開被子,把腿從床沿上放下去。
腳碰到了地面。涼的。不是瓷磚那種涼,是某種石材的涼,帶著一絲潮氣。我低頭看了一眼——金磚。故宮的金磚我在紀錄片裡見過,不是真的金子做的,是一種特殊工藝燒製的方磚,表面光滑如鏡,敲上去會發出金屬一樣的聲響。
我站起來。
腿有點軟,像是躺了很久沒動過。但站穩之後感覺很好——這個身體比我的舊身體輕了至少十公斤,重心更低,平衡感更好。我試著走了兩步,腳掌踩在金磚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迴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盪開。
房間很大。非常大。
我站在床邊環顧四周,目測至少有七八十平米,比我家那個兩室一廳的建築面積還大。傢俱不多但每一件都大得誇張——一張書案,長得像會議桌;一把椅子,高背雕龍,扶手上鑲著玉;一面屏風,六扇,上面畫著山水,工筆細到能看清樹葉的脈絡。牆上掛著字畫,看不清寫的什麼,但裝裱的綾子是明黃色的——明黃色,皇帝專用。
我走到書案前面。案上攤著幾本冊子,毛筆擱在筆架上,硯臺裡的墨已經幹了。我拿起一本冊子翻了翻——豎排繁體字,從右往左讀。我能認出大部分字,但讀起來很吃力,像在看一份沒有標點的古文閱讀理解。
冊子的封面上寫著幾個字。我湊近了看,藉著油燈的光辨認了半天——萬曆十年六月起居注。
萬曆十年。六月。
我放下冊子,深吸了一口氣。檀香味灌進肺裡,帶著一絲涼意。
成了。真的成了。我現在是萬曆皇帝,朱翊鈞,二十歲,大明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興奮,是一種奇怪的眩暈感。像是站在一座剛建好的橋上,橋面還沒鋪瀝青,鋼纜還在嗡嗡地震動,你知道它能承重,但你還是會本能地緊張。
我需要一面鏡子。
我需要看看自己現在長什麼樣。
房間裡沒有現代意義上的鏡子。我找了一圈,在屏風後面的梳妝檯上找到了一面銅鏡——圓形的,巴掌大小,背面刻著花紋,正面磨得發亮。我拿起來湊到臉前。
銅鏡的成像效果很差,像一個嚴重失真的自拍鏡頭。但我還是看清了大致的輪廓——一張年輕的臉,比我的舊臉瘦,下巴更尖,眉毛更濃,眼睛……眼睛不太一樣。不是形狀的問題,是眼神。銅鏡裡的這雙眼睛帶著一種我不熟悉的東西——不是我的眼神,是另一個人的。或者說,是這個身體原來的主人留下的痕跡。
我盯著銅鏡裡的臉看了很久。
朱翊鈞。我小聲唸了一下這個名字。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不是我的聲音。比我的聲音年輕,音調更高一些,帶著一種我說不清的……質感。像是一把還沒被磨損過的新琴,弦是緊的,音是亮的。
我又試了一句:我叫陳恆。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年輕的、陌生的、屬於朱翊鈞的聲音,說著屬於陳恆的話。
這種割裂感讓我頭皮發麻。
。件條知已出列——步一第的師程工。路思清理要需我,來下靜冷要需我。面前案書回走轉,檯妝梳回放鏡銅把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