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筆架上拿起毛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幹了,寫不出來。我找了找,在書案的抽屜裡找到了一個小水壺,往硯臺裡倒了點水,用墨條磨了幾下。墨汁的味道很濃,帶著一股松煙的氣息,和現代的墨汁完全不同。
我提起毛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了幾個字。
寫得很醜。
毛筆字我小時候學過兩年,後來就沒碰過了。現在這隻手雖然年輕有力,但肌肉記憶是朱翊鈞的,不是我的。朱翊鈞的毛筆字應該很好——皇帝從小練字,這是基本功。但我的大腦不知道怎麼呼叫這個身體的肌肉記憶,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的作業。
算了,字的事以後再說。我在紙上用最簡單的筆畫寫了幾行字:
已知條件:萬曆十年六月。張居正剛死。國庫充盈。戚繼光還在。
目標:統一地球。消滅戰爭。
約束:沒有金手指。記憶會模糊。一個人的力量有限。
第一步:活下來。搞清楚現在的局勢。不暴露身份。
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一會兒,又加了一行:
最重要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發現皇帝換了一個人。
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很輕,幾乎聽不到,像貓爪子踩在地毯上。然後是衣服摩擦的沙沙聲,和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萬歲爺?萬歲爺醒了?
我條件反射地把寫了字的宣紙揉成一團,塞進袖子裡。
然後我意識到一個問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皇帝平時怎麼說話?用什麼語氣?叫太監什麼稱呼?這個字我知道,但除了之外呢?
門外的聲音又響了一次,比剛才大了一點:萬歲爺?
我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進來。
門開了。
一個人彎著腰走進來,腳步聲輕得像沒有重量。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袍子,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帽子,臉白白淨淨的,沒有鬍子,下巴的線條很柔和。年紀不大,四十出頭的樣子,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眼睛不大,卻亮得出奇,像兩顆被擦亮的黑色玻璃珠。
他彎著腰走到床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雙手交疊在小腹前面,微微低著頭,但眼睛是往上看的——看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後背一涼。
不是惡意,不是敵意,是一種……審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質檢員在檢查一件產品,表面上恭恭敬敬,實際上每一個細節都沒放過。
萬歲爺今日醒得早。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奴婢伺候萬歲爺更衣。
我看著他,腦子裡飛速運轉。這個人是誰?貼身太監?值夜的?他叫什麼名字?我不知道。萬曆皇帝身邊的太監,歷史書上記載的有馮保、張誠、張鯨……但眼前這個人是誰?
我不能問。皇帝不可能不認識自己身邊的貼身太監。
我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既不是回答也不是拒絕,給自己爭取了兩秒鐘的思考時間。
太監沒有任何異樣的反應,彎著腰走到衣架前面,開始取衣服。他的動作很熟練,每一件衣服拿起來的順序、展開的方式、搭在手臂上的角度,都像是做過一萬遍一樣自然。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穿越的第一個挑戰,不是治國,不是打仗,是怎麼穿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