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裂縫裡湧進來,像水灌進乾涸的河床。
我沒有眼睛,但我能。這種感覺很難描述——不是視覺,更像是某種直覺,像你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到有人站在你身後。光是白色的,但不是核爆那種刺眼的白,是一種柔和的、有溫度的白,像冬天早上透過窗簾的陽光。
裂縫在擴大。
虛無在退。就像潮水退去一樣,那片無邊無際的什麼都沒有正在被光一點一點地吃掉。我感覺自己像一塊石頭,被潮水沖刷了不知道多久,現在潮水退了,我露出來了。
然後我看到了朵朵的臉。
不是記憶裡的那種模糊畫面,是清清楚楚的、像投影一樣懸浮在光裡的臉。兩個小辮子,缺一顆門牙,眼睛彎成月牙。她在笑,笑得和影片電話裡一模一樣,手裡舉著那幅畫——三個火柴人,歪歪扭扭的房子。
爸爸你看!
她的聲音在光裡迴盪,奶聲奶氣的,帶著迴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想伸手去夠她。但我沒有手。我想喊她的名字。但我沒有嘴。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著她的臉在光裡慢慢變大,變清晰,然後又慢慢變小,變模糊,像一顆氣泡,從水底浮上來,到了水面,啪的一聲破了。
她的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像壞掉的幻燈片——
老婆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嗡嗡地響,她回頭喊了一聲吃飯了,圍裙上沾著一塊醬油漬。
老爸坐在陽臺上的藤椅裡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旁邊的茶杯冒著熱氣。
老媽在客廳裡織毛衣,電視開著但沒人看,她的手指頭動得很快,毛線針碰在一起發出細細的咔噠聲。
朵朵騎在我脖子上,兩隻小手揪著我的頭髮,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公園裡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落了她一頭。
這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閃過,每一個都只停留一兩秒,像是有人在快速翻一本相簿。我拼命想抓住它們,但它們從我的意識裡滑過去,像水從指縫間漏掉。
然後畫面停了。
光還在,但畫面沒了。周圍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白色——不是虛無,是白色。有區別的。虛無是什麼都沒有,白色是有一種顏色叫白色。這裡有,雖然我說不清是什麼東西。
我懸浮在白色裡。
沒有身體,但有一個明確的位置感——我在這裡,不在那裡。這是虛無裡沒有的感覺。在虛無裡我無處不在也無處存在,但在這片白色裡,我有了一個錨點。
那顆釘子還在。
它就在我的正中間——如果一個沒有身體的意識體可以有正中間的話。恨意和不甘凝結成的那團東西,現在不再是燒紅的了,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取出來正在冷卻的鐵。但它還是熱的,我能感覺到它的溫度。
白色的空間很安靜。
安靜得不正常。不是沒有聲音的安靜,是那種你走進一個巨大的空曠房間時感受到的安靜——你知道這個空間很大,大到你的聲音傳出去會被吞掉,連回音都不會有。
我等了一會兒。
工程師的本能告訴我:環境變了,說明有外力介入。虛無不會自己裂開,白色不會自己出現,朵朵的臉不會自己投影在光裡。有什麼東西——或者有什麼人——把我從虛無裡拽出來了。
你的怨念太強了。
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沒有方向,沒有遠近,像是直接在我的意識裡響起的。不是人的聲音——沒有音色,沒有口音,沒有情緒,就是純粹的,像文字直接變成了聲波。
——明說,慧智有。慧智有明說,源訊資有。源訊資有明說,音聲有。訊資理在是,了到嚇被是不。下一了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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