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想說什麼,但光霧已經消失了。白色的空間在坍縮,像一顆恆星在塌陷,所有的光都在往一個點匯聚。
那個點越來越亮,越來越小,越來越密。
然後——
啪。
像一個氣泡破了。
像一段程式碼被重新編譯。
像一座橋的最後一根鋼纜被拉緊,整個結構突然繃住了。
我感覺到了重力。
這是死後第一次感覺到重力。有什麼東西在把我往下拉,往一個具體的、實在的、有質量的方向拉。我有了重量。我有了方向。我有了——
身體。
我感覺到了絲綢。柔軟的、滑膩的絲綢貼在皮膚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檀香味。我感覺到了枕頭——很硬,不是現代那種記憶棉枕頭,是某種填充了蕎麥殼之類東西的硬枕頭,硌著後腦勺。我感覺到了被子的重量壓在身上,厚重的、帶著一股陳舊氣味的被子。
我感覺到了心跳。
咚。咚。咚。
穩定的、有力的、年輕的心跳。不是我三十五歲那顆被咖啡因和加班折磨得早搏的心臟,是一顆二十歲的、健康的、充滿活力的心臟。
我睜開了眼睛。
頭頂是一片金色。不是燈光的金色,是真正的金色——雕龍畫鳳的藻井,每一條龍的鱗片都貼著金箔,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幽幽的光。藻井很高,至少有四五米,邊緣雕著祥雲和蝙蝠,工藝精細得不像是人手做出來的。
空氣裡有檀香味,混著一股說不清的陳舊氣息——像老房子特有的那種味道,木頭、灰塵、和時間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遠處有更鼓聲,沉悶而規律,咚——咚——咚——,像是這座建築的心跳。
我躺在一張床上。不是床,是龍床。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但很費力,像是手指被灌了鉛一樣沉重。我又試著動了動腳趾,也能動,但同樣沉重。整個身體像是被泡在水裡,每一個動作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這大概就是高燒昏迷三天之後的感覺。身體虛弱到了極點,但意識已經回來了。
我慢慢地轉動脖子,環顧四周。房間很大,比我前世住過的任何房間都大。四面牆上掛著繡著龍鳳的帷幔,帷幔是深紅色的,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有些發黑。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看不清顏色,大概是深藍或者深紫。
床邊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幾個瓷碗和一個銅壺。瓷碗裡有深褐色的液體,聞起來苦澀刺鼻——那是中藥。銅壺裡大概是水,壺嘴上冒著一絲熱氣。
再遠一點,有一個人跪在地上。不,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他們穿著統一的服飾,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雕塑。太監。我的腦子裡冒出了這個詞。他們是太監。
其中一個人抬起了頭。他大概四十多歲,臉上沒有鬍鬚,皮膚白淨,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到我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電擊了一樣,身體猛地一顫,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萬歲爺!萬歲爺醒了!他的聲音尖細而顫抖,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激動,快!快傳太醫!萬歲爺醒了!
房間裡瞬間炸了鍋。跪著的太監們紛紛抬起頭,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手忙腳亂地往外跑。腳步聲、喊叫聲、哭泣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嗡嗡的。
我躺在龍床上,看著這一切,心裡出奇地平靜。
我穿越了。我真的穿越了。我現在是朱翊鈞,是萬曆皇帝,是這個帝國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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