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想象的大。也比我想象的醜。不是審美意義上的醜,是一種過度裝飾的繁複——每一寸表面都雕著龍,扶手是龍頭,靠背是龍身,椅腿是龍爪,連坐墊下面都刻著雲紋。金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頭。
我轉過身,面對著大殿。
幾百張臉。
從高臺上看下去,大殿裡的人排成整齊的兩列,像兩排多米諾骨牌。他們全都低著頭,但我知道他們在看我——用餘光,用眼角,用所有不需要抬頭就能觀察的方式。
我坐下了。
龍椅很硬。靠背上的龍頭硌著我的後背,扶手上的龍爪冰涼。坐墊是絲綢的,但底下的木頭太硬,坐上去屁股疼。
我在心裡吐槽了一句:這椅子的人體工學設計是零分。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那個太監的聲音,從大殿門口傳來,尖銳而洪亮,和他平時壓低的嗓音完全不同,像是換了一個人:上——朝——
兩個字拖得很長,在大殿的穹頂下回蕩,嗡嗡嗡的,像寺廟裡的鐘聲。
然後,幾百個人同時跪了下去。
膝蓋撞擊金磚地面的聲音匯成一片,咚的一聲悶響,像一面巨大的鼓被敲了一下。然後是齊刷刷的聲音——幾百個人同時彎腰,額頭同時觸地,衣服摩擦的沙沙聲匯成一片,像一陣風吹過麥田。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幾百個人同時喊出來的聲音在大殿裡疊加、迴盪、共振,震得我的胸腔都在嗡嗡響。不是電視劇裡那種整齊劃一的喊聲,是真實的、有層次的、參差不齊但匯聚成一股洪流的聲音。有的聲音渾厚,有的尖銳,有的蒼老,有的年輕,但所有的聲音都在說同一句話。
萬歲。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腳下跪了一地的人,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但我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所以我選擇了沒有表情。面無表情地坐著,目視前方,雙手放在扶手上——龍爪冰涼的觸感讓我的手指微微發抖,但從下面看應該看不出來。
平身。我說。
聲音從喉嚨裡出來,被大殿的迴音放大了好幾倍,聽起來比我預想的沉穩。也許是這個身體的聲帶天生適合在大殿裡說話,也許是龍椅的位置剛好在聲學焦點上——我不知道,但效果不錯。
幾百個人站了起來。衣服的沙沙聲又響了一遍,像倒放的麥浪。
然後大殿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遠處的鳥叫。安靜得能聽到某個人在咽口水。安靜得能聽到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響。
所有人都在等。等我說話。等皇帝開口。
我沒有開口。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我在等。工程師的直覺告訴我——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先聽比先說更安全。讓他們先動,我再反應。
沉默持續了大概十秒鐘。十秒鐘在朝堂上是很長的時間,長到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長到空氣裡的緊張感變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然後,有人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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