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去了三天,資料才陸陸續續地回來。
第一天回來的是工部的。工部的效率最高,大概是因為工部在六部裡面地位最低,沒什麼底氣跟皇帝的人打太極。王福說工部侍郎親自把卷宗送到了司禮監,還賠著笑臉問陛下是不是要修什麼工程。
第二天回來的是戶部的。但只回來了一部分——田畝數和稅收數給了,人口數說還在核實。王福轉述戶部的原話是:歷年黃冊卷帙浩繁,一時難以彙總,請陛下寬限幾日。
我聽了差點笑出來。黃冊是大明的戶籍檔案,十年一造,上一次大規模清查還是張居正在的時候。一時難以彙總這種話,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我們不想給。
第三天,兵部的資料還沒來。
王福第三次去兵部催的時候,兵部尚書張學顏親自出面接待了他。王福回來跟我學話,說張學顏的原話是:軍機要務,非同尋常。請公公轉奏陛下,兵部自當盡心整理,只是軍隊編制涉及各鎮各衛,資料龐雜,需要時日。
需要時日。又是這四個字。
我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工部和戶部送來的卷宗,心裡很清楚是怎麼回事。
不是資料龐雜,是他們不想把真實資料交出來。
這很好理解。在任何一個官僚體系裡,資料就是權力。誰掌握資料,誰就掌握話語權。戶部知道國庫有多少銀子,這個資訊本身就是戶部最大的籌碼——如果皇帝隨時能看到真實的財政資料,戶部尚書在朝堂上說話的分量就會大打折扣。兵部也一樣,軍隊的真實人數和裝備情況,是兵部最核心的機密。不是對敵人保密,是對皇帝保密。
因為真實資料一旦交出來,很多事情就遮不住了。
吃空餉的遮不住。隱瞞田產的遮不住。虛報稅收的遮不住。挪用軍費的遮不住。
所以他們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糊弄就糊弄,實在糊弄不過去就給一份加工過的資料——數字是有的,但經過了精心的調整,該藏的藏了,該改的改了,看起來漂漂亮亮,實際上全是水分。
我前世在設計院的時候見過類似的事。甲方要看專案進度報告,專案經理就把報告裡的數字調一調,把延期的部分藏在正在推進裡面,把超支的部分分攤到其他科目裡面。報告交上去,甲方一看,嗯,進度正常,預算可控。實際上呢?工地上一塌糊塗。
一樣的套路,換了個朝代而已。
我沒有發火。發火沒用。你衝著戶部尚書拍桌子,他跪下來磕頭認錯,然後回去還是給你一份假資料——只不過做得更精細一些,讓你更難看出破綻。
我需要換一種方式。
王福。
奴婢在。
兵部的資料不用催了。
王福愣了一下:萬歲爺不要了?
要。但不催了。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去跟兵部說,不急,讓他們慢慢整理。朕等得起。
王福看了我一眼,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但他沒有多問,彎了彎腰:奴婢明白了。
他走了之後,我開始看已經到手的資料。
先看工部的。
工部送來的卷宗很厚,用牛皮紙封著,上面蓋著工部的大印。我拆開來,裡面是一摞一摞的冊子,字跡工整,分門別類——營造、河工、軍器、屯田、採辦,每一項都有詳細的數目。
我先翻軍器那一冊。
大明的軍器製造主要由工部的軍器局和內府的兵仗局負責。軍器局的資料顯示,萬曆十年全年製造各類火器共計一萬兩千餘件,包括鳥銃、佛郎機、虎蹲炮等。鐵產量方面,官營鐵冶年產生鐵約九百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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