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翻河工那一冊。黃河治理是大明的老大難問題,每年花在河工上的銀子是個天文數字。資料顯示,萬曆九年到十年,河工支出共計白銀一百二十餘萬兩。
一百二十萬兩。這筆錢夠養三萬精兵一年了。
但黃河年年決口,年年修,年年花錢,像個無底洞。不是工部不努力,是技術手段跟不上——沒有水泥,沒有鋼筋,堤壩全靠土石堆砌,一場大水就沖垮了。
我又寫了幾個字:水泥——儘快研製。
工部的資料看完,我對大明的工業基礎有了一個大致的印象:底子不算差,但效率極低,技術落後,浪費嚴重。
然後看戶部的。
戶部送來的資料比工部的少,但每一個數字都更敏感。
田畝數:全國在冊田畝共計七百零一萬餘頃。這個數字我記得——張居正搞一條鞭法的時候重新清丈過全國田畝,萬曆八年的資料是七百零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頃。戶部給我的數字和兩年前的清丈資料基本一致。
基本一致。
這四個字讓我警覺了。
兩年過去了,田畝數居然一點變化都沒有?沒有新開墾的荒地?沒有被水災沖毀的農田?沒有被權貴侵佔的民田?兩年時間,七百萬頃田地一畝都沒變?
要麼是戶部懶得更新,直接把兩年前的數字抄了一遍。要麼是有變化,但戶部不想讓我看到變化。
不管是哪種,這個數字都不可信。
稅收資料:萬曆十年,全國歲入摺合白銀約六百八十萬兩。這個數字倒是和我前世記憶中的差不多——張居正改革之後,大明的財政收入確實有了大幅增長。
但六百八十萬兩是還是?拖欠的有多少?減免的有多少?被地方截留的有多少?戶部的卷宗裡沒有寫。
人口資料:還沒給。正在核實。
我把戶部的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工部的資料相對可信,因為工部管的是實物——鐵是多少就是多少,火器造了多少就是多少,這些東西不太容易造假。但戶部的資料水分就大了,田畝、稅收、人口,每一個數字背後都牽扯著巨大的利益鏈條,每一個數字都有人想要它而不是。
兵部的資料還沒來,但我已經能猜到大概是什麼樣的——軍隊人數虛高,裝備數量虛高,訓練情況虛高,一切都虛高。因為虛高才能多要軍費,多要軍費才能多吃空餉。
這就是我面臨的第一個結構性障礙:資訊壁壘。
不是沒有資料,是資料不真實。不是官員不給資料,是官員給的資料經過了層層過濾和加工,到我手裡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了。
皇帝坐在紫禁城裡,理論上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但實際上他對自己的帝國一無所知。他不知道真實的人口是多少,不知道真實的稅收是多少,不知道真實的軍隊有多少。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官僚系統想讓他看到的。
這比任何一個具體的敵人都可怕。
張四維可以鬥倒,李偉可以壓制,藩王可以削弱。但資訊壁壘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派系,是整個官僚系統的執行邏輯。每一個官員都在這個邏輯裡面,每一個官員都是這堵牆的一塊磚。你拆掉一塊,其他磚會自動補上來。
要打破這堵牆,不能靠拆磚,得靠建一套新的資訊系統。
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我得先用手裡這些有水分的資料,儘可能地拼出一個接近真實的圖景。
工程師的基本功:交叉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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