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信摺好，放進御案下面的暗格裡，和之前的資產負債表放在一起。暗格的鎖釦咔噠一聲合上，在安靜的御書房裡聽得很清楚。
然後我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驗證。
趙志皋的話不能全信。他有自己的立場和動機，他提供的資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誇大的，甚至可能是故意誤導的。我不能因為他說了我想聽的話就照單全收。
但也不能忽視。
如果張四維真的在大規模串聯，拉攏軍方和地方官員，那這件事的性質就變了。之前我以為張四維只是在搞政治鬥爭——利用清算張居正來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這在明朝的政治生態裡很常見，不算什麼大事。但如果他在組建一個跨越朝堂和軍方的政治聯盟，那就不是普通的政治鬥爭了，那是在架空皇帝。
萬曆年間的皇帝被架空，這在歷史上確實發生過。原來的萬曆皇帝后來搞了幾十年的，不上朝不理事，朝政完全被內閣和文官集團把持。很多人說萬曆怠政是因為他懶，但我覺得不全是——一個皇帝如果覺得自己說了也不算，幹了也白乾，那他為什麼還要幹？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秋天的日頭落得早。遠處傳來更鼓聲，咚——咚——，沉悶而規律。院子裡有人在掃落葉，竹掃帚劃過石板地面，沙沙沙的，節奏很慢。
我把那張寫著的紙也鎖進了暗格，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是深藍色的，西邊還殘留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紫禁城的屋頂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層層疊疊的，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
迷宮裡面有多少人在算計？有多少人在串聯？有多少人在等著看我這個皇帝的笑話？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只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需要一張網，一張能覆蓋整個朝堂的情報網。
馮保。
馮保手裡有東廠，東廠的情報網路遍佈京城內外。之前我一直沒有動用這張網，因為我還在摸情況，不想打草驚蛇。但現在，趙志皋的信給了我一個理由。
不，不是理由。是一個方向。
我需要讓馮保去驗證趙志皋說的那些事——張四維的私宴、拉攏的人、派去宣大的人。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我就需要重新評估張四維這個人的威脅等級。
如果是假的，那趙志皋就是在利用我，這個人以後也要防著。
不管哪種結果，我都不虧。
王福。
門簾外面立刻傳來回應：奴婢在。
明天一早，讓馮保來見朕。
王福頓了一下，萬歲爺，馮公公那邊……奴婢要不要先透個信兒，讓他有個準備？
不用。我說，就說朕找他聊聊。
我回到御案前坐下，把薊鎮的軍報重新翻開。戚繼光的事還是要準備的，不能因為趙志皋的信就亂了節奏。
但我的心思已經不全在軍報上了。
我在想一個問題：張四維到底想幹什麼？
如果他只是想當首輔，那他已經是了。張居正死後他就是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還要怎樣？
除非他想要的不只是首輔的位置，而是首輔的權力——張居正那種權力。張居正當首輔的時候，內閣就是朝廷的實際決策中心，皇帝只是蓋章的。張四維想要的，可能就是這種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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