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下午，我又把馮保叫來了。
不是為了信的事——信已經準備好了，三封原件鎖在暗格裡，副本在王福那裡。我叫馮保來，是因為有一個問題一直在我腦子裡轉，不問清楚我不踏實。
馮伴伴，朕問你一件事。
萬歲爺請說。
這些信，你是怎麼拿到的？
馮保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御案前面，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又是那個捻東西的動作。蠟燭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映得很深，像是刀刻出來的。
萬歲爺問的是信的來歷？
對。張四維寫給張居正的信，怎麼會在你手裡？張居正收到信之後應該自己保管，或者銷燬。他為什麼會把信交給你？
馮保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嘆氣——這個老太監平時的情緒控制堪稱完美，喜怒不形於色，連呼吸都是均勻的。但這一聲嘆氣是真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不是張太師交給老奴的。馮保說，是老奴自己收集的。
你自己收集的？
馮保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萬曆七年開始，老奴就在暗中收集朝臣寫給張太師的書信。不只是張四維的，還有其他人的。一共收了三年，到萬曆十年張太師去世為止。
三年。我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你收集這些信，是張居正讓你收的？
不是。馮保搖了搖頭，是老奴自己的主意。
為什麼？
馮保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得窗紙呼呼地響。院子裡的枯枝被風吹斷了一根，啪的一聲落在地上，在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
萬歲爺，馮保的聲音低了下去，老奴跟了張太師十幾年，看著他從翰林院一步一步走到首輔的位置。他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一樣不好——他太相信自己了。
太相信自己？
他覺得自己做的事是對的，所以全天下都應該支援他。他覺得自己的改革利國利民，所以反對他的人都是奸臣。他從來不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那些被他壓著的人會怎麼做。
馮保的聲音越來越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嚼一顆苦澀的果子。
老奴想過這個問題。老奴從萬曆七年就開始想了。那一年張太師的身體開始不好，經常咳嗽，有時候咳出血來。老奴看在眼裡，心裡就知道——張太師撐不了太久了。
所以你開始收集書信。
是。老奴知道，張太師一旦去世，朝堂上一定會有人跳出來清算他。那些當面叫他、背後罵他的人，一定會翻臉。老奴收集這些信，就是為了留一手——如果有人翻臉，老奴就把他們當年寫的信拿出來，讓天下人看看他們的嘴臉。
我看著馮保，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個老太監，從三年前就開始為張居正的身後事做準備了。他知道張居正會死，知道張居正死後會被清算，知道那些諂媚的人會翻臉——他什麼都知道，但他改變不了什麼。他能做的，只是悄悄地收集證據，等著有一天能用上。
張居正知道你在收集這些信嗎？我問。
不知道。馮保的回答很乾脆，老奴沒有告訴他。告訴他也沒用——他不會在意的。他會說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會說朕的改革經得起任何檢驗。他就是這樣的人，驕傲得很，從來不屑於用這種手段。
馮保說到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是敬佩，也是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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