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官道盡頭的一個黑點，然後消失了。
萬歲爺，王福在旁邊低聲說，張四維走了。
我說，走了。
風從城垛的缺口灌進來，嗚嗚地響，吹得我的披風獵獵作響。遠處的官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捲起的塵土在陽光中飄蕩。
走了一個，我說，還有下一個。
王福沒有接話。他站在我身後，低著頭，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投在城樓的地磚上。
我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官道和官道盡頭的天際線。天很藍，藍得沒有一絲雲，像是一塊洗乾淨的布。陽光照在城牆上，把灰色的磚石照成了暖黃色。
這是我穿越以來第一次站在城牆上。
紫禁城的城牆我見過無數次，但都是從裡面看的——從甬道里看，從殿門口看，從御花園的假山上看。從來沒有從外面看過，從來沒有站在城樓上往外看過。
往外看的感覺不一樣。
從裡面看，紫禁城是一個籠子，紅牆黃瓦把你圍在裡面，天只有頭頂那麼大一塊。從外面看，紫禁城是一座城，巨大的、沉重的、不可撼動的城，蹲在大地上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城外面，是整個天下。
我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很冷，但很清，帶著一股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回去吧。我說。
我轉身往城樓下走。樓梯很陡，石階上有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王福在前面小心翼翼地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腳試試，確認不滑了才敢落腳。
萬歲爺小心，臺階上有霜。
知道了。
我扶著牆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響，咚咚咚的，和遠處的更鼓聲混在一起。
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忽然停了下來。
王福。
奴婢在。
你說，張四維回了老家之後，會不會恨朕？
王福愣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這個嘛……奴婢覺得，恨不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再也翻不起浪了。
我笑了一下。你說得對。
恨不恨的確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了，他的位置空了，他的黨羽散了，他的聲音從朝堂上消失了。從今天開始，朝堂上再也沒有人敢拿張居正的事來跟我叫板了。
至少短期內不敢。
我繼續往下走。
走出城樓的時候，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轎子停在城門洞裡，轎伕們縮著脖子跺腳，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一團一團地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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