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聖旨下了。
不是在朝堂上宣佈的，是派太監去張四維府上宣讀的。我故意選了這個方式——在朝堂上宣佈太高調，顯得我在炫耀勝利。派人去府上宣讀，安安靜靜的，反而更有分量。
聖旨的內容我親自擬的，改了三遍。
第一遍寫得太狠了，列了張四維七條罪狀，從到到，條條致命。我寫完之後看了一遍，覺得不對——太狠了。殺雞儆猴不需要把雞剁成肉醬，讓猴子看到刀就夠了。
第二遍寫得太軟了，只說張四維年老體衰，準其致仕回鄉。這等於什麼都沒說，朝堂上的人會覺得皇帝雷聲大雨點小，下次還敢跟我叫板。
第三遍，我找到了那個平衡點。
聖旨上寫的是：內閣首輔張四維，在任期間言行不一、前後矛盾，有失大臣體面。著即罷免首輔之職，褫奪一切官銜，貶為庶民，遣返原籍。念其往日尚有微功，不予抄家，不予下獄。欽此。
四十七個字。
不多不少，剛剛好。
罷官、貶為庶民、遣返原籍——這三條加在一起，張四維的政治生命徹底終結了。他不再是首輔，不再是官員，甚至不再是士大夫，他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從此以後，他在朝堂上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跟他沒有關係了。
但我沒有抄家，沒有下獄。
這是故意的。
抄家太重了。張四維家裡有多少銀子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他在山西老家有幾千畝地，在京城有三處宅子，光是這些就值不少錢。但我不要他的錢。我要的是他的政治生命，不是他的家產。
下獄更不行。下了獄就要審，審就要定罪，定罪就要牽連——張四維的黨羽那麼多，真要一個一個查下去，半個朝堂都得進去。我不想搞大清洗，那樣做只會讓所有人都恨我。
罷官就夠了。
讓他活著回老家，讓他在老家看著京城的方向，知道自己這輩子再也回不來了。這比殺了他更狠——死了就一了百了，活著才是真正的折磨。
王福去宣旨的時候，我沒有跟著去。我坐在御書房裡，看著窗外的老槐樹發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王福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微妙——不是高興，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怎麼樣？我問。
王福彎腰道：旨意宣了。張四維……接旨了。
他什麼反應？
王福想了想，說：他跪在地上聽完了旨意，磕了三個頭，說了一句臣領旨謝恩。然後就……沒了。
沒了？
沒了。沒哭，沒鬧，沒求情，也沒罵人。就那麼跪著，磕了頭，站起來，轉身進了內院。王福頓了一下，倒是他夫人在後面哭了，哭得挺大聲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
張四維的反應在我意料之中。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認輸。聖旨都下了，再鬧也沒用，不如體面地接受。至少我沒有抄他的家，沒有把他關進詔獄，他還能帶著家產回老家當個富家翁。
他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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