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煉說三天,真就三天。
第三天夜裡,王福把一封密信送到了我手上。信是用一張油紙包著的,外面用蠟封了口,蠟上按著一個拇指大的印——不是官印,是沈煉的私印,一個很小的字。
我拆開信,湊到油燈下看。
沈煉的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排隊一樣擠在巴掌大的紙上。但條理很清楚,一條一條列著,像是一份調查報告。
第一條:刺客姓名不詳,江湖人稱,山西太原府人,早年在邊關當過兵,後來逃了兵役流落江湖,靠替人辦為生。此人已死,死在行刺當天,被侍衛當場格殺。
第二條:接頭人確認為御馬監太監鄭承恩,二十七歲,萬曆三年入宮,一直在御馬監當差,品級低微,不受重用。此人已被秘密帶出宮,現關押在城外一處安全地點。
第三條:鄭承恩交代——他是受人指使僱的刺客。指使他的人不是馮保,而是一個叫趙先生的人。鄭承恩從未見過趙先生的面,所有聯絡都是透過書信,書信由一個跑腿的小廝傳遞。
第四條:屬下已經抓到了那個跑腿的小廝。小廝交代,趙先生是張四維府上的一個幕僚,真名趙文清,張四維被罷官之後,趙文清沒有跟著回山西,而是留在了京城,住在崇文門外的一個客棧裡。
第五條:屬下已經找到了趙文清。此人在屬下找到他之前已經死了——服毒自盡,死了至少三天。客棧掌櫃說他是暴病身亡,但屬下檢查了屍體,嘴唇發黑,指甲發紫,是砒霜中毒的症狀。
第六條:趙文清的房間裡找到了一封沒有燒完的信。信燒了大半,只剩下一個角,上面有幾個字——……事成之後……承恩兄……萬兩……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放在油燈上燒了。
紙在火焰裡捲曲、發黑、化成灰燼,飄落在桌面上。油燈的火苗因為燒紙的緣故猛地竄高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一個放大的影子,晃了幾晃才恢復平靜。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把整條鏈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張四維被罷官之前,留了一個幕僚趙文清在京城。趙文清透過書信聯絡了宮裡的太監鄭承恩,給了他一筆錢,讓他辦一件事。鄭承恩拿了錢,從江湖上僱了一個叫的殺手,安排他混進宮行刺。
鏈條很清楚。但有一個關鍵問題——張四維到底想讓鄭承恩辦什麼事?
信上寫的是事成之後事是什麼?是刺殺皇帝,還是別的什麼?
趙文清死了,死人不會說話。但鄭承恩還活著。
王福。我睜開眼睛。
奴婢在。
告訴沈煉,朕要親自審鄭承恩。
王福愣了一下。萬歲爺要親自……
朕要親自聽他說。我說,有些事,隔了一層人就會走樣。朕要看著他的眼睛,聽他親口說。
王福猶豫了一下,但沒有反對。奴婢這就去安排。
第二天夜裡,我出了宮。
還是王福安排的路線,從北安門的小門出去,換了便裝,坐一頂不起眼的小轎,七拐八拐到了城外。
關押鄭承恩的地方是一個廢棄的磚窯,在城西南的一片荒地上。磚窯早就不燒磚了,窯洞裡黑漆漆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泥土的腥氣。沈煉在窯洞口等著,身邊站著兩個人——都是他從錦衣衛裡挑出來的心腹,蒙著臉,一言不發。
人在裡面。沈煉說。
我點了點頭,走進窯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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