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先從他熟悉的領域切入。
戚將軍,朕想問你幾個關於邊防的問題。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像是在閒聊,薊鎮現在有多少兵?
回陛下,薊鎮額定兵員八萬六千,實有六萬三千餘。戚繼光的回答不假思索,數字脫口而出,像是刻在腦子裡的。
缺額兩萬多?
為什麼?
原因有三。戚繼光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其一,軍餉不足,士卒逃亡。薊鎮軍餉已欠五個月,有家室的還能撐,沒家室的扛不住,跑了不少。其二,老弱淘汰。臣每年都會淘汰一批不堪用的老弱病殘,但補充的新兵跟不上。其三,吃空餉。
他說到吃空餉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繃了一下。
吃空餉的事,朕知道。我說,不只是薊鎮,全國的衛所都在吃空餉。這個問題朕會解決,但不是今天。今天朕想問你另一個問題。
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薊鎮的兵,能打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直接到有些無禮。問一個總兵你的兵能不能打,等於是在質疑他的能力。但我不在乎。我需要聽到真話,不是客套話。
戚繼光沉默了幾秒。
能打。他說,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打。
說具體的。
臣的親兵營,三千人,能打硬仗。這三千人是臣從浙江帶過來的老底子,跟臣打過倭寇,又在薊鎮練了十五年,刀槍騎射樣樣精通,令行禁止,指哪打哪。他頓了一下,其餘的兵,參差不齊。有些營還行,有些營不堪用。薊鎮的兵源太雜,有世襲軍戶,有募兵,有充軍的犯人,素質差距很大。臣能做的是嚴格訓練、嚴明軍紀,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兵源不好,練出來的兵也有限。
我點了點頭。這和我預想的差不多。
如果蒙古人大舉南下,薊鎮能守住嗎?
這次戚繼光回答得很快,沒有猶豫,蒙古人善野戰,不善攻城。薊鎮有長城之利,只要守住關隘,蒙古人打不進來。臣在薊鎮十五年,修了一千多座敵臺,每座敵臺配火器和弓弩,互為犄角,蒙古人來多少都是送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不動聲色的自信。不是吹牛,是陳述事實。
但如果不是守城呢?我追問,如果朕讓你帶兵出關,到草原上和蒙古人野戰,能贏嗎?
戚繼光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大明的國策是防守,從來沒有皇帝問過能不能出關野戰這種問題。
他沉默了很久。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音和窗外的風聲。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蒙古人的騎兵來去如風,草原上沒有城牆可守,沒有地形可依。大明的步兵在草原上追不上蒙古騎兵,打不了運動戰。要在草原上贏蒙古人,需要兩樣東西——騎兵和火器。騎兵要多,火器要強。
薊鎮有騎兵嗎?
有,但不多。臣的親兵營裡有一千騎兵,馬匹還算精良。但和蒙古人比,差距很大。蒙古人從小在馬背上長大,一人三馬,換馬不換人,一天能跑兩百里。大明的騎兵做不到這一點。
火器呢?
薊鎮有火器,但大多是老式的。戚繼光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無奈,鳥銃、佛郎機、虎蹲炮,都有。但質量參差不齊,十杆鳥銃裡有三杆打不響,兩杆炸膛。工部造的火器,臣不敢恭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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