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比乾清宮小,但更安靜。
這裡是皇帝讀書和召見大臣的地方,不像太和殿那麼空曠,也不像乾清宮那麼有生活氣息。殿內陳設簡樸,一張書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裡擺著一個銅爐,爐子裡的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偶爾蹦出一顆火星,落在地磚上嘶的一聲滅了。
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炭火的煙氣。
我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擺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我沒喝。
王福站在側面,低著頭,一聲不吭。他知道今天的召見不一般——我特意讓他把文華殿裡伺候的太監和宮女都撤了,只留他一個人。
來了嗎?我問。
回萬歲爺,戚總兵已經到了午門外,正在等候宣召。
王福走到殿門口,對外面候著的小太監說了一句什麼。小太監一溜煙跑了。然後就是等待。
文華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炭火在爐子裡噼啪的聲音,還有窗外的風聲,嗚嗚地從簷角掠過。我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我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八個月的帝王生涯教會了我一件事——不管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必須平靜如水。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殿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但其中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和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的腳步聲是軟的,拖沓的,太監走路特有的那種貓步。而那個人的腳步聲是硬的,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夯地基。
咚。咚。咚。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然後殿門開了。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條亮堂堂的光路。一個人影出現在光路的盡頭,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個輪廓——很高,很直,肩膀很寬,像是一堵牆。
他邁過門檻的時候,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右腳先邁進來,左腳跟上,兩步之間的間距完全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這是軍人的習慣,走了一輩子的正步,刻在了骨子裡,連進宮面聖都改不掉。
光線從逆光變成了側光,他的面容漸漸清晰了。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老了。
戚繼光今年五十五歲。他的頭髮不是王福說的全白了,而是花白的,黑白相間,像是落了一層霜。但那些白髮不是均勻分佈的,而是集中在兩鬢和額角,像是被風霜特意侵蝕過的地方。他的臉很瘦,顴骨高高突起,臉頰上的肉凹下去,皺紋很深,不是那種細密的老年紋,而是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像是被風沙和烈日一刀一刀削出來的。
但他的腰板挺得筆直。
不是那種刻意挺直的僵硬,而是一種自然的、習慣性的挺拔,像是脊樑骨裡灌了鐵。他穿著一身武官的朝服,深藍色的,胸前繡著獅子補子,衣服洗得有些發白了,但穿在他身上一點都不寒酸,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肅殺氣。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然後跪下。
跪下的動作很乾脆,沒有文官那種慢慢彎腰、慢慢屈膝的做作,而是直接一沉身,雙膝著地,咚的一聲,膝蓋磕在地磚上,聲音很響,聽著都疼。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跪在棉花上一樣。
臣薊鎮總兵戚繼光,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要低沉。不是那種洪亮的大嗓門,而是一種沙啞的、帶著磨砂質感的低音,像是一把老刀在磨刀石上劃過的聲音。每個字都咬得很重,短促有力,不拖泥帶水。
這是一個在戰場上喊了三十年命令的嗓子。
起來吧。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