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戚繼光到了京城。
訊息是王福帶來的。他一大早就在乾清宮門口候著,等我起身之後第一句話就是:萬歲爺,戚總兵昨夜到的京城,現在住在兵部驛館裡,等候萬歲爺召見。
昨夜到的?我一邊讓宮女幫我穿衣服,一邊問,幾時到的?
回萬歲爺,亥時三刻。王福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麼人,戚總兵是快馬趕來的,隨行只帶了十幾個親兵,連輜重都沒帶。到了驛館之後立刻遞了牌子,請求覲見。
亥時三刻,那就是晚上十點左右。從薊鎮到京城,快馬三天的路程,他兩天就趕到了。
這個老將軍,急著見我。
還是說,他也在等這一天?
我沒有讓他等太久。穿好衣服之後,我讓王福傳旨——今日午後,文華殿召見薊鎮總兵戚繼光。
但在召見之前,我還有事要做。
我讓王福把戚繼光這兩年上的所有奏摺都找出來。王福辦事利索,不到半個時辰就抱了一摞回來,足足有三十多份。我坐在書案前,一份一份地看。
奏摺的內容大多是邊防事務——蒙古人在哪裡試探了,哪段長城需要修繕,哪個營的兵員不足,哪批軍餉還沒到。每一份都寫得簡潔明瞭,資料詳實,沒有一句廢話。和朝堂上那些文官的摺子比起來,戚繼光的摺子就像是工程報告——只有事實和資料,沒有修辭和感情。
但如果仔細看,能從字裡行間讀出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萬曆十年三月的一份摺子,報告蒙古小股騎兵犯邊,被薊鎮守軍擊退。摺子最後加了一句:臣所部將士奮勇殺敵,斬首十七級,傷亡三人。然軍餉已欠四月,將士衣食不繼,懇請朝廷速撥。
又比如萬曆十年八月的一份摺子,報告長城某段城牆坍塌,請求撥款修繕。摺子裡寫道:此段城牆系嘉靖年間所築,磚石風化嚴重,臣已令將士以土石臨時加固,然非長久之計。
還有萬曆十年十一月的一份摺子,報告入冬後蒙古人大規模集結的情報。摺子裡的語氣比前幾份急了一些:臣探得虜酋土蠻部集兵三萬餘,屯於大寧舊地,意圖不明。臣已加強各關隘防守,然兵力捉襟見肘,懇請朝廷增兵。
欠餉、城牆坍塌、兵力不足——這就是戚繼光面對的現實。他在薊鎮守了十五年,不是守在一個鐵桶裡,而是守在一個到處漏風的破房子裡。他能把這個破房子守住,靠的不是朝廷的支援,而是他自己的本事。
我把摺子放下,心裡有些沉重。
前世讀歷史的時候,我只看到了戚繼光鎮守薊鎮十五年,邊境安寧這一句話。輕飄飄的一句話,背後是十五年的欠餉、十五年的缺兵、十五年的獨木難支。
這個人值得更好的待遇。
看完奏摺之後,我又翻出了戚繼光的兩本書——《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這兩本書我前世就讀過,穿越之後又找來重新看了一遍。但今天再看,感覺又不一樣了。前世看的時候是當軍事史料來讀,現在看的時候是當操作手冊來讀——因為我馬上就要和作者本人面對面坐下來,討論怎麼把書裡的東西變成現實。
《紀效新書》講的是練兵方法。戚繼光在書裡詳細記錄了他怎麼選兵、怎麼訓練、怎麼編組、怎麼考核。他的選兵標準很有意思——不要城裡人,要鄉下人;不要油滑的,要老實的;不要單個勇猛的,要能服從命令的。他說堂堂之陣,千百人列隊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後,意思是打仗不是比誰膽子大,而是比誰更守紀律。
這個理念放在四百年後也不過時。
《練兵實紀》講的是更系統的東西——營陣、號令、賞罰、後勤、武器。戚繼光在書裡設計了一套完整的軍事體系,從士兵的日常訓練到戰場上的戰術配合,每一個環節都有詳細的規定。他甚至規定了士兵每天要吃多少飯、穿什麼衣服、睡幾個時辰。
這不是一個將軍寫的書,這是一個系統工程師寫的書。
我越看越興奮,同時也越看越焦慮。興奮的是戚繼光的能力比我想象的還強,焦慮的是——他今年五十五歲了,歷史上只剩五年壽命。
五年。
我必須在五年內把他的本事全部榨出來。
看完書之後,我做了最後一件事——讓王福去打聽戚繼光的身體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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