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站起來，動作利落，沒有借力，直接從跪姿彈起來——五十五歲的人，膝蓋應該不太好了，但他站起來的速度比我見過的大多數年輕太監都快。
他站在那裡，垂著手，目光落在地磚上。
但我注意到，他進殿的那一瞬間，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書案上的摺子、牆上的地圖、角落裡的銅爐、我身邊站著的王福、殿內的佈局和出口。這一掃不超過兩秒，但我敢打賭，他已經把整個文華殿的情況摸清了。
這是軍人的本能。進入一個陌生的空間，第一件事就是觀察地形。
賜座。我對王福說。
王福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在書案的側面。戚繼光看了一眼椅子，又看了一眼我，微微彎腰：臣不敢。
我說，語氣不重，但沒有商量的餘地，朕今天找你來不是議政，是聊天。站著聊天太累，坐下說。
戚繼光沉默了一瞬，然後坐下了。
他坐下的姿勢也和文官不一樣。文官坐椅子只坐三分之一，屁股搭在邊上，隨時準備站起來行禮。戚繼光坐了半個椅面，腰板依然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坐在軍帳裡的帥椅上。
我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放下。王福立刻上前換了一杯熱的。茶香飄過來，是龍井，清淡的香氣在殿內瀰漫開來。
戚將軍，一路辛苦了。我說。
謝陛下關懷，臣不辛苦。戚繼光的回答簡短而標準。
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不是直視，是微微低著頭，目光從眉骨下面投過來，落在我的下巴附近。這是臣子面對皇帝的標準姿態，不能直視龍顏，但也不能完全低頭，要讓皇帝知道你在聽。
但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別的東西。
好奇。
一種被壓制著的、剋制著的好奇。他在打量我，就像我在打量他一樣。他想知道這個二十歲的皇帝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要召見他，為什麼要在文華殿私下召見而不是在朝會上公開接見。
我笑了一下。
戚將軍不必拘束。朕今天召你來，不是要議什麼軍國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我頓了一下，朕讀過你的書。
戚繼光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紀效新書》和《練兵實紀》，朕都讀過。我說，寫得很好。朕尤其喜歡你在《紀效新書》裡說的那句話——堂堂之陣，千百人列隊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後。這句話說到了練兵的根子上。
戚繼光的表情變了。
變化很細微，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的臉看，可能注意不到。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的線條鬆了一點，眼睛裡的光亮了一些。這不是受寵若驚的表情——一個在戰場上殺了三十年的人不會因為皇帝誇了一句就受寵若驚。這是一種意外，一種沒想到皇帝真的讀過我的書的意外。
陛下過獎。他說，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那都是臣多年帶兵的粗淺之見，不敢當陛下如此評價。
不是過獎，是實話。我說，朕看過很多人寫的兵書，大多數都是紙上談兵，引經據典說了一大堆，真到了戰場上一個字都用不上。你的書不一樣——每一條都是從實戰裡總結出來的，能用。
戚繼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陛下過獎之類的客套話。
我知道，這個老將軍開始認真對待這場談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