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來得比我預想的還快。
朝會結束的當天下午，第一批奏摺就送到了御書房。
不是一份兩份——是一摞。
王福抱著那摞奏摺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抱著一筐炸藥。
萬歲爺，這些都是今天下午遞上來的。他把奏摺放在桌上，摞起來有一尺多高，還有一些在通政司排隊，明天才能送到。
我拿起最上面一份，翻開。
翰林院編修沈鯉的摺子——臣聞陛下欲於科舉增設算學格物天文三科，臣以為此舉大謬。科舉者，國家掄才大典也，自隋唐以來，以經義取士，千年不易，乃祖宗之成法、天下之公器。今陛下欲以匠人之學雜入其中，是亂祖宗之法、毀天下之公器也。臣請陛下收回成命。
第二份，國子監博士李廷機的——臣以為，算學格物天文之學，雖有小用，然非大道。大道者，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非雕蟲小技所能及。將雕蟲小技列入科舉，與經義並列，是以末技亂正學，以小道廢大道。臣恐天下士子從此棄聖賢之書而趨工匠之術，斯文掃地，道統淪喪。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我一份一份地看，看了整整一個時辰。
二十三份奏摺，二十三個官員，從翰林院到國子監，從都察院到六科給事中，幾乎涵蓋了朝廷裡所有和沾邊的部門。
反對的理由五花八門，但歸納起來就三條：
第一，祖宗之法不可變。科舉以經義取士是千年成法，改了就是大逆不道。
第二，算學格物天文是，不配和經義並列。把寫進科舉，是侮辱聖賢之道。
第三，新科會分流士子，導致學經義的人減少，會因此衰落。
三條理由，一條比一條站不住腳——但在這個時代，每一條都有巨大的號召力。
因為這不是邏輯問題，是利益問題。
這些反對者，表面上是在扞衛和祖宗之法，實際上是在扞衛自己的利益。他們是科舉制度的既得利益者——靠經義起家，靠經義做官，靠經義維持自己的社會地位。科舉加設新科，等於在他們的壟斷市場裡引入了競爭者。
就像前世的計程車司機反對網約車一樣——不是因為網約車不好，是因為網約車動了他們的蛋糕。
但我不能這麼說。
在朝堂上，你不能說你們反對是因為你們怕丟飯碗——這話一說出來，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連中間派都會倒向反對派。
我需要的是分化他們。
把真心反對隨大流反對的分開，把利益受損觀念不同的分開，把死硬派可以爭取的分開。
然後逐個擊破。
我把二十三份奏摺按照反對的激烈程度分成了三堆。
第一堆，死硬派。五份。這些人的措辭最激烈，用了亡國之兆之類的詞，而且明確要求收回成命。這些人不用爭取，爭取不了。
第二堆，溫和反對派。十二份。這些人的措辭比較剋制，雖然反對，但用的是臣以為不妥臣請陛下三思之類的委婉說法，沒有把話說死。這些人是可以爭取的——他們反對的原因更多是不瞭解而不是利益受損。
第三堆，騎牆派。六份。這些人的奏摺寫得很巧妙——既表達了，又沒有明確反對，留了很大的迴旋餘地。這些人在等風向——如果反對派佔上風，他們就跟著反對；如果支援派佔上風，他們就跟著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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