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瑪竇到京城那天,是三月二十三。
比我預計的快了將近半個月——看來沿途驛站確實給了他不少便利,水路走得很順。
訊息是王福一大早送來的。我正在御書房裡批奏摺,他小跑著進來,腳步聲比平時急促了不少,啪嗒啪嗒的,在安靜的御書房裡格外清晰。
萬歲爺,西洋人到了!他的聲音又尖又細,但壓著嗓子,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到,昨天傍晚到的,住在會同館。禮部的人已經去接洽了。
我放下筆,他的東西都帶齊了?
回萬歲爺,都帶齊了。禮部的人清點過了,和廣東送來的清單一樣,一件不少。
我沒有立刻召見他。
不是擺架子——雖然擺架子也是原因之一。在這個時代,皇帝不可能一個外國人剛到就急吼吼地召見,那樣會顯得太掉價。
更重要的原因是,我需要先觀察他。
我讓王福安排了兩個人去會同館利瑪竇——名義上是照顧,實際上是觀察。我需要知道這個人的性格、習慣、言行舉止,以及他對大明的態度。
這兩個人是錦衣衛的,但穿的是禮部的衣服。
第一天的報告,當天晚上就送到了我手上。
利瑪竇,約四十餘歲,身材高大,面白多須,目色灰藍,鼻樑高聳。著儒服,戴儒冠,操官話,雖有口音,但尚能聽懂。舉止溫文有禮,見人即拱手作揖,頗通中國禮儀。
我看到著儒服,戴儒冠這幾個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利瑪竇確實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在中國,穿什麼衣服比說什麼話更重要。一個穿著西洋教士袍的外國人,走到哪裡都會被當成異類;但一個穿著儒服的外國人,至少能讓中國人覺得這個人尊重我們的文化。
報告繼續寫道:利瑪竇到會同館後,先沐浴更衣,然後將隨行物品逐一清點整理。其對書籍儀器極為愛惜,親自搬運,不假他人之手。晚間獨坐房中,翻閱書籍至深夜,偶爾在紙上書寫,似在記錄什麼。
其隨行人員共三人——一名西洋僕從,名約翰,年約二十餘歲,不通中文;一名中國僕從,名李應試,廣東人,通西洋語言,充當翻譯;一名中國教徒,名瞿太素,南京人,舉人出身,棄儒從教,隨利瑪竇學習西洋學問已有數年。
瞿太素。
這個名字我也有印象。前世讀利瑪竇傳記的時候見過——瞿太素是利瑪竇在中國最早的學生之一,也是最忠實的追隨者。他出身士大夫家庭,中過舉人,但後來對儒學失去了興趣,轉而跟利瑪竇學習西方科學和天主教。
一個舉人出身的人,放棄了科舉前途,去跟一個外國傳教士學習奇技淫巧——這在當時的士大夫圈子裡,簡直是離經叛道。
但這恰恰說明,利瑪竇的學問確實有吸引力。連舉人都能被吸引過去,說明他教的東西不是花拳繡腿。
第二天的報告更有意思。
利瑪竇今日在會同館接待了數名來訪的官員和士人。其中有翰林院編修趙用賢、國子監博士李廷機、禮部主事馮琦等。利瑪竇與來訪者談論甚歡,話題涉及天文、地理、算學、曆法等。利瑪竇取出隨身攜帶的坤輿萬國全圖,向來訪者展示,眾人大為驚歎。
趙用賢問利瑪竇:貴國在何處?利瑪竇指圖中一處曰:此即意大里亞,在大明之西萬里之外。趙用賢又問:大明在圖中何處?利瑪竇指圖中央偏東處曰:此即大明。趙用賢觀之良久,嘆曰:不意天下之大如此。
我看到這裡,嘴角又翹了一下。
坤輿萬國全圖——這是利瑪竇在中國最有影響力的作品之一。這幅地圖第一次讓中國人看到了完整的世界——不是天圓地方的世界,不是中國居天下之中的世界,而是一個球形的、有五大洲四大洋的世界。
在原本的歷史上,這幅地圖在中國引起了巨大的震動。有人驚歎,有人質疑,有人憤怒——大明怎麼不在世界的中心?這個西洋人在胡說八道!
但不管怎樣,這幅地圖打開了一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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