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挪用了。王遴低下了頭，有的被地方官拿去賣了充當衙門開支，有的被借出去沒有歸還，有的……臣也說不清楚。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湧上來的怒火壓了下去。
常平倉制度，從漢朝就有了——豐年買糧入倉，災年開倉放糧，是最基本的救災儲備。但到了明朝中後期，這個制度已經爛透了。地方官把常平倉當成自己的小金庫，想拿就拿，想賣就賣，上面查的時候就做假賬。等到真正需要用糧的時候，倉庫裡空空如也。
這就是大明朝的賑災體系——紙面上完美，實際上千瘡百孔。
潘卿。我轉向潘季馴，水利方面有沒有什麼辦法？
潘季馴展開手裡的圖，指著上面的河道說：陛下，河南的旱情主要集中在黃河以南、淮河以北的地區。這一帶地勢平坦，河渠密佈，正常年份灌溉不成問題。但今年雨水太少，黃河水位下降了三尺多，很多支流已經斷流了。臣以為，短期內水利方面能做的有限——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水，再好的渠道也是擺設。
那就只能靠糧食了。我說。
陛下，申時行終於開口了，聲音慢吞吞的，像是每個字都要在嘴裡滾三圈才肯放出來，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件事。第一，立刻下旨，命河南、山東兩省巡撫開倉放糧——不管倉裡有多少，先放了再說。第二，從京師調糧南下，走運河，最快十天能到。第三，減免災區今年的賦稅，不能讓百姓一邊捱餓一邊交稅。
臣附議。王遴說。
臣也附議。張學顏說。
我看著他們四個人，心裡很清楚——他們說的這些，都是正確的，也是必要的。但遠遠不夠。
開倉放糧——倉裡沒糧，開了也是空的。
從京師調糧——二十萬石，撐不了一個月。
減免賦稅——百姓已經顆粒無收了，減不減免有什麼區別？
這些措施，治標不治本。
但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準了。我說，三件事立刻辦。另外，朕再加兩條——第一，命錦衣衛派人去河南和山東，實地檢視災情，十天之內把真實情況報上來。朕不信巡撫的一面之詞，他們報上來的數字，朕要打個折扣。第二，命各地駐軍協助賑災，維持秩序。災荒一來，最怕的不是餓死人，是亂。饑民一旦聚集起來，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陛下英明。申時行說。
我沒有理會這句恭維。
散了吧。我站起來，各部立刻行動，不得延誤。有任何新的訊息，隨時報朕。
四個人魚貫而出。
大殿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毒辣的陽光。
天空藍得刺眼，沒有一絲雲。
遠處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地面上的石板被曬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乾燥的、灼熱的氣息，連呼吸都覺得嗓子疼。
我想起了前世看過的一張照片——非洲大旱，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乾裂的土地上，身後是一隻禿鷲，在等他死。
那張照片的名字叫《飢餓的蘇丹》。
拍照片的記者後來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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