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錦衣衛的密報到了。
比巡撫的急報更詳細,也更觸目驚心。
我一個人在御書房裡看的。王福在門外守著,我讓他把門關上,不許任何人進來。
密報是錦衣衛百戶沈煉親自寫的——我派了他去。沈煉這個人,做事仔細,不會誇大也不會隱瞞。他寫的東西,我信。
臣沈煉叩稟:臣奉旨赴河南、山東檢視災情,八月二十八日自京師出發,九月初一抵開封府。沿途所見,觸目驚心,不敢隱瞞,據實稟報如下。
自京師南行至大名府,沿途尚可。田中秋糧雖矮小枯黃,尚有收成。過大名府入河南境,景象驟變。田中莊稼盡皆枯死,禾苗焦黃倒伏,如同火燒。土地龜裂,裂縫寬可容拳,深不見底。河渠乾涸,河床裸露,淤泥乾硬如石。
開封府城外,饑民聚集甚眾。臣粗略估算,城外饑民不下萬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有婦人抱嬰兒坐於路旁,嬰兒已無啼哭之力,只餘微弱喘息。有老者倒斃於道旁,無人收殮,蒼蠅嗡嗡環繞。
我的手停了一下。
倒斃於道旁,無人收殮。
八個字。
我繼續往下看。
臣入開封府城,見常平倉已開,然倉中存糧極少,不過數百石,杯水車薪。知府言,常平倉額定存糧一萬二千石,實際僅存八百餘石,餘者歷年被挪用,賬目混亂,無從追查。
八百石。額定一萬二千石,實際八百石。連零頭都不到。
臣又赴歸德府檢視。歸德府災情更甚於開封——該府地勢低窪,往年靠引黃河水灌溉,今年黃河水位大降,引水渠盡皆乾涸。田中顆粒無收,百姓已開始食樹皮草根。臣親見一戶人家,以觀音土和水攪拌成團充飢。觀音土者,白色黏土也,食之可暫充腹,然不能消化,食多則腹脹而死。
觀音土。
我前世在書上看到過這個詞。災荒年間,饑民實在沒有東西吃了,就挖一種白色的黏土來吃。這種土吃下去能暫時填飽肚子,但完全不能消化,堆積在腸胃裡,最後活活脹死。
比餓死更痛苦。
臣查歸德府常平倉,倉門緊鎖,知府言倉中尚有糧三千石。臣令開倉查驗,實際僅餘糙米四百石,且多已黴變,不堪食用。知府面色大變,跪地請罪。
我把密報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常平倉的糧食去哪了?被誰挪用了?挪用了幹什麼?這些問題,我現在沒有時間追究。但等災情過去之後,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我睜開眼睛,繼續看。
密報的後半部分是關於山東的。
臣自歸德府東行入山東境,至兗州府。兗州府災情與河南相仿——田地龜裂,莊稼絕收,饑民四散。臣於兗州城外見一處荒村,全村三十餘戶,已走空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殘,走不動的。有一老嫗獨坐門前,臣問其家人何在,老嫗言其子攜妻兒北上逃荒,留她一人在家等死。臣問何不同行,老嫗言老婆子走不動了,跟著是拖累,不如留下來,省一口糧給孫兒
臣又至東昌府。東昌府因靠近運河,尚有水源,災情稍輕。然秋糧亦減產七成以上,百姓雖未至斷糧之境,亦已開始節食度日。臣於東昌府城中見糧價已漲至平日三倍,有奸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臣已將此情報知東昌知府,令其嚴查。
我看到奸商囤積居奇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災荒年間發國難財——這種事,古今中外都一樣。前世有,這個時代也有。糧商們把糧食囤起來不賣,等價格漲到最高點再出手,賺的是災民的血汗錢,吃的是人血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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