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
第一，糧食。京師能調的二十萬石已經在路上了，但不夠。還需要從哪裡調？南直隸。南直隸是大明的糧倉，今年沒有大災，應該有餘糧。立刻下旨，命南直隸巡撫緊急調糧北上，走運河，越快越好。
第二，運輸。糧食調出來了，怎麼運到災區？運河只能到通州，從通州到河南還有上千里路。陸路運糧，效率極低——一百斤糧食運到目的地，路上就要吃掉三四十斤。必須想辦法提高運輸效率。
第三，分發。糧食運到了災區，怎麼分給災民？明朝的賑災流程是這樣的——糧食運到府城，由知府分配到各縣，各縣再分配到各鄉各村。層層轉手，層層剋扣，到災民手裡的時候，十斤糧食能剩三斤就不錯了。
第四，秩序。饑民聚集，最容易出亂子。必須派軍隊維持秩序，但軍隊不能太多——太多了，災民會以為朝廷是來鎮壓的，反而激化矛盾。
第五，時間。沈煉說半個月。半個月之內，糧食必須送到災民手裡。超過半個月，死人的數字會成倍增加。
我寫完了，看了看，覺得還不夠。
第六，防疫。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這是前世的常識。幾百萬人斷糧，身體虛弱，免疫力低下，再加上饑民聚集，衛生條件極差，一旦爆發瘟疫，死的人比餓死的還多。必須提前做好防疫準備——隔離病人，清理汙水，焚燒屍體，不能讓疫病蔓延。
第七，善後。旱災總會過去，但災後的重建才是真正的難題。田地荒了，種子沒了，耕牛死了，房子塌了——災民就算活下來了，回去也是一片廢墟。必須準備種子、農具、耕牛，幫助災民恢復生產。否則今年的災民，明年還是災民。
七條。
我看著紙上的七條，覺得每一條都是一座山。
但山再高，也得一步一步翻。
還有一個問題——賑災的效率。
我調閱了戶部存檔的歷年賑災記錄。王福讓人從戶部搬來了一大摞卷宗，堆在書案上，灰塵撲了我一臉。
我花了一整個下午翻這些卷宗。
越翻越心涼。
嘉靖三十四年，山東大旱。從地方報災到朝廷下旨賑濟，用了二十三天。從下旨到糧食運抵災區，又用了三十五天。前後將近兩個月。
嘉靖四十二年，河南水災。報災到下旨，十八天。下旨到糧食到位，四十一天。將近兩個月。
隆慶三年，陝西旱災。報災到下旨，二十天。下旨到糧食到位，五十二天。兩個半月。
兩個月。
從災民開始捱餓，到朝廷的糧食送到他們手裡，平均要兩個月。
兩個月裡，一個成年人如果完全斷糧，大約能撐二十天到一個月。老人和孩子更短——十天到半個月。
也就是說，在朝廷的賑糧送到之前，很多人已經餓死了。
這就是大明朝的賑災效率。
不是沒有制度，不是沒有糧食，不是沒有人去做——而是太慢了。每一個環節都在拖——地方官要寫奏摺，奏摺要走驛站，驛站要跑幾天，到了京城要經過通政司、內閣、六部的層層審批，審批完了要下旨，旨意再走驛站回去，地方官接了旨意再開始籌糧、運糧、分糧……
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等，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拖，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推諉。
而災民在餓。
我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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