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瑪竇的筆記送到御書房的時候，是第二天上午。
不是一本——是三本。
三本厚厚的羊皮封面筆記本，大小和前世的A5筆記本差不多，但厚了將近一倍。封面被磨得發亮，邊角捲起了毛，有些地方還沾著洗不掉的汙漬——海水的鹽漬、泥土的痕跡、不知道什麼東西濺上去的暗紅色斑點。
這三本筆記本跟著利瑪竇走了半個地球。
從義大利到葡萄牙，從葡萄牙到非洲，從非洲到印度，從印度到馬六甲，從馬六甲到澳門，從澳門到廣州，從廣州到北京。
我拿起第一本，翻開。
裡面是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和義大利文，夾雜著大量的手繪地圖、素描和數字。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工整的大概是在安穩的環境下寫的，潦草的大概是在顛簸的船上或者匆忙的旅途中寫的。
我看不懂拉丁文和義大利文，但我看得懂地圖和數字。
而且，利瑪竇很貼心地在筆記本里附了一份中文摘要——大概是他知道我會看不懂原文，提前讓瞿太素翻譯了一部分。
中文摘要寫在單獨的紙上，夾在筆記本里。我抽出來，展開，開始看。
第一本筆記記錄的是從義大利到印度的旅程。
1578年3月，自里斯本啟航，乘葡萄牙商船聖路易斯號，經大西洋南下。船上共有水手四十餘人，士兵二十人，傳教士六人。船長為葡萄牙人費爾南多，性情粗暴，嗜酒如命，但航海經驗豐富。
經過非洲西海岸時，在幾內亞灣停靠補給。此地為葡萄牙殖民地，設有貿易站，主要貿易品為黃金、象牙和奴隸。貿易站有葡萄牙士兵約五十人，火炮六門。當地土著人數眾多，但武器原始，僅有木矛和弓箭。
繞過好望角時遭遇風暴，船隻險些傾覆。風暴持續三日，船上死亡兩人——一名水手被巨浪捲走，一名士兵因恐懼跳海。
1578年9月，抵達印度果阿。果阿為葡萄牙在東方最大的殖民地，設有總督府、教堂、醫院、學校。城中葡萄牙人約三千，士兵約八百，戰船十二艘。城外有大量印度人居住，從事貿易和手工業。
我看到士兵約八百，戰船十二艘這幾個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是軍事情報。
雖然是幾年前的資料，但仍然有參考價值。葡萄牙在果阿的駐軍規模，直接反映了他們在印度洋的軍事實力。
我繼續往下看。
在果阿停留數月，學習葡萄牙語和當地語言。期間瞭解到，葡萄牙人在東方的貿易網路極為龐大——從果阿到馬六甲，從馬六甲到澳門，從澳門到日本長崎，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貿易鏈。主要貿易品為香料、絲綢、瓷器、白銀。其中，中國的絲綢和瓷器在歐洲極受歡迎，利潤豐厚。
葡萄牙人在果阿的貿易收入，每年約為一百五十萬克魯扎多（葡萄牙貨幣單位）。其中約三分之一來自與中國的貿易。
一百五十萬克魯扎多。我不知道這個數字換算成白銀是多少，但三分之一來自與中國的貿易這個比例很說明問題——中國是葡萄牙東方貿易網路中最重要的一環。
我把第一本筆記的摘要看完，放在一邊，拿起第二本。
第二本記錄的是從印度到澳門的旅程，以及在澳門的見聞。
1580年4月，自果阿啟航，經馬六甲海峽前往澳門。馬六甲為葡萄牙在東南亞最重要的據點，扼守海峽要衝，控制著東西方貿易的咽喉。城中葡萄牙士兵約三百人，戰船八艘，火炮二十餘門。城牆堅固，易守難攻。
馬六甲。
我前世就知道馬六甲海峽的戰略重要性——它是連線印度洋和太平洋的咽喉要道，誰控制了馬六甲，誰就控制了東西方貿易的命脈。
現在葡萄牙人控制著馬六甲，但他們的兵力並不多——三百人，八艘戰船。如果大明想奪回馬六甲的控制權，從軍事上來說並不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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