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太醫院炸了鍋。
不是真的炸,是太醫院院使許文昌帶著七八個太醫,浩浩蕩蕩地跪在了乾清宮門外,說要面聖。
王福來報的時候,我正在看趙世卿送來的最新疫情報告。數字不太好看——染病人數突破了兩百,死亡人數四十九。隔離棚裡住滿了人,趙世卿請求再搭建一批。
讓他們進來。我把報告放下,揉了揉眉心。
太醫們魚貫而入,在大殿裡跪成一排。許文昌跪在最前面,白鬍子白眉毛,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斤黃連。他身後的太醫們年紀不等,有老有少,但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一副臣有話要說的架勢。
膝蓋磕在地磚上,咚咚咚的,像是在敲鼓。
許院使,什麼事?我的語氣很平淡。
許文昌磕了一個頭,額頭貼著地磚,悶悶地說:陛下,臣等冒死進諫——陛下所行之防疫之法,不合醫理,恐有大害。
我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許文昌抬起頭,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委屈。一個行醫四十年的老太醫,被一個二十歲出頭的皇帝指著鼻子教怎麼治病,換誰都會委屈。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保持著平穩,疫病之理,自《黃帝內經》以降,歷代醫家皆有論述。疫氣乃天地不正之氣,侵入人體,傷及臟腑。治疫當以扶正祛邪為本,用藥石調理氣血,輔以祈禳之法,順應天時——
許院使。我打斷他,朕問你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你說的這些辦法,歷朝歷代都用過。效果如何?
許文昌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朕替你回答。我的聲音不大,但大殿的迴音把它放大了好幾倍,嘉靖年間,京城大疫,死者數萬。隆慶年間,山東大疫,死者十餘萬。萬曆二年,河南大疫,死者不計其數。每一次,太醫院都用了你說的那些辦法。每一次,結果都是——等死夠了人,疫病自己消退。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許文昌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喉結上下動了好幾下。他身後的太醫們也都低著頭,沒有人敢抬眼看我。
陛下……許文昌的聲音啞了,臣等行醫數十年,所學所用皆是祖宗傳下來的醫理。陛下所行之法——石灰撒地、醋水燻蒸、焚燒衣物——臣等聞所未聞,不知其理,不明其效,實在不敢貿然從命。
不敢從命?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許文昌的身子抖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臣不是抗旨,臣是……臣是怕。怕這些法子沒有用,反而耽誤了治疫的時機。石灰乃燥烈之物,撒於地上,災民吸入肺中,恐傷肺氣。醋水性酸,久燻之下,恐傷脾胃。焚燒死者衣物,更是有違人倫——
夠了。我站起來。
不是發怒,是站起來。但這個動作本身就夠了——皇帝站起來,意味著他不想再聽了。
大殿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走下臺階,一步一步,靴子踩在地磚上,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太醫們的心上。
我走到許文昌面前,停下來。
低頭看著他。
他跪在地上,白髮蒼蒼,身子微微發抖。他身後的太醫們更是抖得厲害,有幾個年輕的臉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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