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疫情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四天之內,崇文門外的病人從三個變成了四十七個。死了十一個。趙世卿的奏報上寫得很簡略,但我能從那些乾巴巴的數字背後讀出恐慌——災民聞疫色變,爭相逃散,秩序大亂。有災民試圖衝入城門,被守軍攔下,雙方發生衝突,傷數人。
我把奏報拍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墨汁濺出來幾滴。
衝城門?我站起來,他們往城裡跑?
王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答:萬歲爺,災民們覺得城裡安全,城外有瘟疫……
城外有瘟疫,他們帶著病往城裡跑,那城裡也有瘟疫了!我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在御書房裡嗡嗡地迴響。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我走到牆上掛著的京城輿圖前面,盯著看了很久。京城九座城門,東邊三座,西邊三座,南邊兩座,北邊一座。災民主要聚集在東邊和南邊——崇文門、朝陽門、東直門外面人最多。
封門。我說。
王福愣了一下:萬歲爺說什麼?
封城門。我轉過身,崇文門、朝陽門、東直門,三座城門全部關閉。只留正陽門一座通行,設檢查站,進城的人必須檢查——有發熱、嘔吐、腹瀉症狀的,一律不許進城。
王福的嘴張成了一個圓形,半天沒合上。
萬歲爺,這……這可是京城啊。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封城門,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啊。
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疫情。我說。
王福不說話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封城門這種事,在明朝只有一種情況下才會發生,那就是敵軍兵臨城下。現在沒有敵軍,皇帝要封城門,滿朝文武會怎麼想?百姓會怎麼想?
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傳旨,召內閣、六部尚書、五軍都督府,午時到乾清宮議事。
王福應了一聲,腳步急促地跑了出去。
午時,乾清宮。
我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內閣三位閣臣,六部尚書,五軍都督府的幾位都督,加上錦衣衛指揮使,二十多個人站在大殿裡,氣氛凝重得像是要打仗。
大殿裡很安靜,只有呼吸聲和衣袍摩擦的沙沙聲。冬天的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地磚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
諸位都知道了。我開口了,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城外出了瘟疫。四天,四十七人染病,十一人死亡。朕今天召諸位來,是要宣佈一件事——即日起,封閉崇文門、朝陽門、東直門三座城門,只留正陽門通行,設檢查站,嚴查出入。
話音剛落,大殿裡就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那種嗡嗡嗡的議論聲突然響起來,像是捅了一個馬蜂窩。二十多個人同時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匯在一起就成了一片嗡嗡的噪音。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禮部尚書沈鯉。
陛下,臣以為此舉不妥。沈鯉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京城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封閉城門,於國體有損,於民心有礙。況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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