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按照民間的說法，這一天之後，春天就算正式來了。但我站在御書房的窗前往外看，天還是灰濛濛的，風還是冷颼颼的，地上的土還是乾巴巴的——旱災雖然過了最嚴重的時候，但後遺症還在。就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雖然退了燒，但身子骨還是虛弱得很，走兩步就喘。
賑災的糧食已經發了好幾批了，戶部的銀子像流水一樣往外淌，王遴每次來彙報都是一臉苦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了一圈，像是被人抽乾了精氣神。
陛下，國庫存銀已不足三百萬兩。他上次來的時候說，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哀怨，再這樣下去，到了夏天，朝廷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了。
我知道他沒有誇張。這場旱災加上瘟疫，把本來就不富裕的國庫掏了個半空。賑災，防疫，封門期間的物價補貼，災後重建……每一項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賬本上的數字一天天往下掉，像是沙漏裡的沙子，眼睜睜看著它流走，卻攔不住。
但比銀子更讓我擔心的，是糧食。
銀子沒了可以想辦法掙，糧食沒了人就得餓死。這場旱災讓北方好幾個省的莊稼絕收，今年的秋糧指望不上了。南方的糧食雖然還能調一些過來，但運輸成本高得嚇人，而且南方自己也不寬裕。大運河雖然通暢，但從江南運糧到北京，一路上的損耗、盤剝、剋扣，到了京城能剩下七成就不錯了。
我需要一種糧食——產量高，耐旱，好種，不挑地。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天，然後在某一個深夜，我忽然想起了一樣東西。
番薯。
紅薯。地瓜。山芋。
不管叫什麼名字，都是同一樣東西——前世超市裡幾塊錢一斤的烤紅薯，冬天的街頭巷尾都能聞到的那股甜絲絲的香味。那種香味能飄出去半條街，鑽進鼻子裡，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我從床上坐起來，心跳加速。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人在裡面擂鼓。
番薯這東西，前世的歷史課上講過——它原產美洲，十六世紀被西班牙人帶到了菲律賓，然後在萬曆年間被一個福建商人偷偷帶回了中國。具體是哪一年我記不太清了，但應該就是這幾年的事。
萬曆十二年……十三年……
現在是萬曆十三年。
如果歷史沒有改變的話，番薯應該已經到中國了，或者正在來的路上。
我越想越興奮，翻身下床，光著腳在地上走來走去。地磚冰涼，凍得我腳趾頭髮麻，但我顧不上了。腳底板被凍得生疼，但腦子裡全是番薯的影子，圓滾滾的，沉甸甸的，金黃色的瓤。
番薯的好處我太清楚了——畝產幾千斤，是小麥和水稻的好幾倍。耐旱，不挑地，山坡上，沙地裡都能種。生長週期短，三四個月就能收穫。而且營養豐富，能當主糧，也能當菜，還能餵豬。最關鍵的是，它不怕旱。就算天不下雨，只要土裡有點水分，它就能長。這對北方的旱地來說，簡直是救命的東西。
前世有一種說法——番薯養活了清朝的幾億人口。如果沒有番薯，中國的人口不可能在清朝翻幾番。
這東西要是能在明朝大面積推廣……
我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別急。先確認番薯到底到了沒有。
第二天一早，我把沈煉叫來了。
沈煉還是那副樣子——灰布短打，袖子捲到肘彎，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站在御書房裡，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紋絲不動。晨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影子一動不動，像是畫在地上的。
朕有件事要你去辦。我說。
陛下請講。
你去福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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