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新方案發下去了。
這一回我學乖了,沒有一口氣鋪開,只選了三個縣——房山、通州、涿州。房山是上一輪唯一沒出大亂子的縣,算是有個底子;通州和涿州是新加的,縣令都是趙世卿親自挑的,據說為人還算正派。
種苗是從京西試驗田剪的藤蔓,張老三親手剪的,一根一根碼得整整齊齊,用溼稻草包著,裝在竹筐裡,由錦衣衛押送到各縣。
我以為這回總該沒問題了。
半個月之後,張老三的報告來了。
不是趙世卿派人寫的那種正式報告,是張老三自己讓人捎的口信。捎口信的是他兒子張小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黑瘦黑瘦的,站在御書房門口不敢進來,被王福領進來之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團。
王福接過來展開一看,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困惑,然後是憋笑,最後變成了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奈。
萬歲爺,張老三讓他兒子帶了句話。王福清了清嗓子,學著張老三的粗啞嗓音,皇上,出大事了。那幫人把番薯種反了。
種反了?我沒聽明白,什麼叫種反了?
就是……王福把那張皺巴巴的紙遞給我,張老三不識字,讓村裡的秒才給畫了個圖。
我接過來一看。
紙上畫了兩棵番薯苗。左邊那棵是對的——根朝下,藤蔓朝上,葉子舒展開來。右邊那棵是反的——根朝上翹著,葉子朝下埋在土裡,整棵苗倒栽蔥似的插在地裡。
右邊那棵旁邊還畫了一個小人,張著嘴,兩隻手攤開,一臉茫然。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三個字:咋回事?
我盯著這張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根朝上葉子朝下?我把圖舉起來給王福看,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王福也憋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奴婢也不知道。張老三說,他去房山看了一圈,發現有一大半的苗都是反著種的。他問農民為什麼這麼種,農民說官府發苗的時候就是這麼放的,上面的朝上,下面的朝下,我們照著種的
上面的朝上?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番薯藤蔓是用竹筐裝的,運到各縣之後,藤蔓在筐裡擠成一團,根和葉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頭是哪頭。農民們從來沒見過番薯,不知道哪頭是根哪頭是葉,就按照筐裡的朝向直接往地裡插——筐裡朝上的那頭朝上,朝下的那頭朝下。
結果一半的苗都插反了。
根朝天,葉子埋土裡。
我笑得肚子疼。
通州呢?涿州呢?我問。
通州比房山好一點,大概有三成種反了。王福說,涿州最離譜——涿州的農民不但種反了,還把藤蔓剪成了一小截一小截的,每截只有兩三寸長,一截一截地插在地裡,像插秧一樣。
剪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是。涿州縣令傳達旨意的時候說把番薯苗插進地裡,農民們以為跟插秧一樣,就把藤蔓剪碎了插。王福說到這裡自己也繃不住了,嘴角翹得老高,張老三去看了之後,蹲在地頭上半天沒說話。他兒子說,他爹當時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我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的淚。
笑完之後,心裡卻有點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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