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出了這是武夷山的大紅袍。
福建的茶。
他知道我在釋放善意。
好茶。他說，聲音放鬆了一點點，但只是一點點。然後他喝了一口，喝得很快，不像文官們那樣小口小口地品，而是咕咚一口灌下去——海上的人喝東西都是這樣，因為在船上，你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有浪打過來把杯子掀翻。
我看著他喝茶，心裡在想：這個人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傳遞資訊。跪的方式、站的方式、坐的方式、喝茶的方式——每一個細節都在告訴我，這是一個在危險環境中活了三十多年的人，他的身體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生存本能，即使在皇宮裡，這套本能也沒有關閉。
鄭芝龍。我開口了。
草民在。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朕聽說你在海上做得不錯。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兩三秒，像是在斟酌措辭。
草民不過是在海上討口飯吃。他說，語氣謙卑，但眼睛裡沒有謙卑的意思。
討口飯吃？我笑了一下，朕聽說你一年能討三四百萬兩銀子的飯。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恢復了。但我看到了。
陛下說笑了。他的聲音穩住了，但比剛才低了半個調，草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
朕沒有說笑。我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響，朕對你的事情，知道得比你以為的多。你的船隊有多少條船，每條船配了多少門炮，你的航線從哪裡到哪裡，你每年賣多少面令旗，每面令旗收多少銀子——朕都知道。
殿裡安靜了。
安靜到我能聽到窗外有風吹過，嗚嗚地響，吹得窗紙微微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有人在外面輕輕地呼吸。
鄭芝龍的臉色變了。
不是害怕，是警覺。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目光變得銳利，像一把刀。他的手不自覺地握了一下，又鬆開了——那是一個握刀柄的動作，但他今天沒有帶刀。
陛下既然都知道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謙卑的語氣，而是變得平靜、冷硬，像是海面上突然沒了風浪，反而讓人更加不安，那草民也不裝了。陛下想怎樣？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都變了。
剛才還是皇帝和草民的對話，現在變成了兩個對等的人在談判。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一個在海上搏命三十年的人，見過太多生死，不會因為坐在皇帝面前就害怕。他現在的狀態，大概和他在海上遇到敵船時一樣——冷靜、警覺、隨時準備應對任何情況。
朕想和你談談。我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談談海上的事。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對，談。我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朕不是叫你來殺你的。如果朕想殺你，不需要把你叫到京城來——派一支水師去福建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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