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早朝。
訊息終於瞞不住了。
朝鮮的使臣在午門外跪了一夜,哭得聲嘶力竭,膝蓋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我站在御書房的窗前,能聽到他的哭聲,從午門那邊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一隻受傷的野獸在哀嚎。他帶來的國書上寫滿了求救的話——日軍已經在釜山登陸了,朝鮮八道淪陷了三道,國王李昖正在往北逃,再不救就來不及了。
我讓人把國書在朝堂上宣讀了一遍。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噼啪聲。幾百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幾百尊石像。空氣很悶,幾百個人的呼吸聲匯在一起,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然後,炸了。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兵部尚書石星。他跨出一步,朝服的下襬掃過地磚,沙沙地響,像是掃帚在掃地。他的聲音洪亮得像在敲鐘,在大殿裡迴盪,震得我耳朵都有些疼:陛下!朝鮮乃我大明藩屬,二百年來恭順納貢,從無二心。今日本賊寇悍然入侵,朝鮮社稷危在旦夕,我大明身為宗主,豈能坐視不理?臣請陛下即刻發兵,救朝鮮于水火!
他的話音剛落,禮部侍郎範謙就站了出來。這個人說話慢條斯理的,每個字都像是用秤稱過的,不多不少剛剛好,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唸一篇早就寫好的文章:石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臣以為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朝鮮距我大明千里之遙,勞師遠征,糧草輜重耗費巨大。且日本兵鋒正盛,貿然出兵,勝負難料。不如先遣使臣與日本交涉,能和則和,不能和再議出兵不遲。
石星轉過頭瞪著範謙,聲音陡然拔高了一截,像是一把刀子劃過玻璃,刺耳得讓人牙根發酸,範大人,你知道豐臣秀吉在國書裡怎麼說的嗎?他說要假道朝鮮,超越山海,直入於明!他要打的不只是朝鮮,是我大明!你跟他和?你拿什麼和?
範謙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像是一潭死水:石大人息怒。豐臣秀吉的國書固然狂妄,但國書是國書,實力是實力。日本不過彈丸之地,真要跨海來打大明,他有那個本事嗎?依臣之見,他打朝鮮不過是虛張聲勢,想借此抬高身價,好跟我大明討價還價罷了。
虛張聲勢?石星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臉漲得通紅,像是一個快要爆炸的氣球,十五萬大軍渡海,三天打下釜山,這叫虛張聲勢?範大人,你是沒看過軍報還是看不懂軍報?
大殿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看著他們吵。
龍椅的扶手冰涼,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敲著,咚咚咚的,很輕,只有我自己能聽到。那聲音在我腦子裡迴盪,像是戰鼓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悶而有力。
石星和範謙吵完了,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主戰派這邊,除了石星,還有兵科給事中許弘綱、遼東巡撫郝傑、都察院左都御史趙錦。他們的理由大同小異——朝鮮是大明的屏障,唇亡齒寒,不救朝鮮就是自毀長城。許弘綱說得最激動,聲音尖銳得像是一把錐子,扎得人耳朵疼:朝鮮一丟,遼東門戶大開,日軍長驅直入,到時候北京都保不住!
主和派那邊,除了範謙,還有戶部侍郎楊俊民、翰林院編修沈鯉、太常寺卿李植。他們的理由也很統一——國庫吃緊,百姓疲敝,不宜輕啟戰端。楊俊民拿出了一本賬冊,翻開來,一頁一頁地念,每念一個數字,主戰派的人臉色就難看一分:萬曆十八年,國庫歲入七百二十萬兩,支出六百九十萬兩,結餘三十萬兩。三十萬兩!諸位大人,三十萬兩夠打一場跨海遠征嗎?
兩邊人馬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兇。大殿裡的迴音把他們的聲音攪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鍋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我能聞到空氣裡的味道——香爐裡的檀香味,大臣們身上的汗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火藥味,不知道是從哪裡飄來的。
我注意到申時行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文官佇列的最前面,低著頭,雙手攏在袖子裡,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偶爾有人轉頭看他,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麼暗示,但什麼都找不到。他的臉像是一張面具,什麼表情都沒有,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
這個老狐狸。
他在等。等我表態,然後再決定自己站哪邊。
我也在等。
不是等他們吵出結果——這種事吵一百年也吵不出結果。我在等一個時機。一個讓所有人都把話說完,把理由擺出來,把情緒發洩出來的時機。
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需要讓主戰和主和兩派充分表達意見,讓所有人都把話說完,把理由擺出來。這樣,等我最後拍板的時候,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才能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經過充分討論之後做出的決定,而不是皇帝一拍腦袋就決定打仗。
夠了。
我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大殿的迴音把它放大了好幾倍,像是一盆冷水潑在了滾燙的油鍋上,嗤的一聲,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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