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朝,比昨天還熱鬧。
昨天是兩派對吵,今天是兩派互咬。
晨光從大殿的窗欞裡透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裡飄著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旋轉,像是一群跳舞的精靈。但大殿裡的氣氛一點都不輕鬆,空氣緊繃得像是一根拉滿的弓弦,隨時要崩斷。
主戰派的許弘綱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份舊檔,是嘉靖年間倭寇侵擾東南沿海的記錄。他把那份檔案舉過頭頂,紙張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聲音尖銳得像一把錐子,在大殿裡迴盪:諸位大人請看!嘉靖年間,倭寇不過區區數千人,就把我東南沿海攪得天翻地覆,百姓死傷無數,朝廷耗費軍餉數百萬兩才平定。如今豐臣秀吉集結十五萬大軍,十倍於當年倭寇!若我們坐視不理,等他吞了朝鮮,下一步就是遼東!到那時候,諸位大人還能坐在這大殿裡安安穩穩地議事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在吼。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蚯蚓在皮膚下蠕動。唾沫星子從他嘴裡噴出來,在晨光裡閃著亮光,像是一顆顆小珍珠。
主和派的楊俊民立刻反擊。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賬冊,翻開來,一頁一頁地念。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敲釘子:萬曆十九年,國庫歲入七百二十萬兩,支出六百九十萬兩,結餘三十萬兩。三十萬兩!諸位大人,三十萬兩夠打一場跨海遠征嗎?一個士兵一天的口糧是三升米,五萬大軍一天就是一千五百石,一個月就是四萬五千石。再加上軍餉、火藥、船隻、輜重……許大人,你算過這筆賬嗎?
他念完之後,把賬冊合上,啪的一聲,聲音在大殿裡格外清脆,像是一記耳光。
許弘綱被噎了一下,臉色更紅了,但很快回過神來,聲音更大了:楊大人只算了花多少錢,怎麼不算不打要賠多少?朝鮮一丟,遼東門戶大開,日軍長驅直入,到時候花的錢是現在的十倍百倍!
遼東有邊軍駐守,日軍未必能打進來。楊俊民不緊不慢地說,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未必?許弘綱的聲音拔高了,像是一把刀子劃過玻璃,楊大人用兩個字賭大明的國運?
大殿裡又炸開了鍋。
幾百個人同時開口,聲音匯在一起,像是一鍋沸騰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大殿的迴音把這些聲音攪在一起,嗡嗡嗡的,震得我耳朵都有點疼。我能聞到空氣裡的味道——汗味、香爐裡的檀香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火藥味,像是戰場上的味道。
我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說實話,兩邊說的都有道理。主戰派的戰略判斷是對的——唇亡齒寒,朝鮮不能丟。主和派的經濟擔憂也是對的——國庫確實吃緊,打仗確實燒錢。
但他們都只看到了問題的一面。
主戰派只想著打,沒想過怎麼打、拿什麼打。主和派只想著省錢,沒想過不打的代價可能更大。
這就是朝堂議事的通病——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話,沒有人站在全域性的角度思考。
能站在全域性角度思考的,只有我。
因為我知道歷史。
我知道這場戰爭的結局——在原來的歷史線上,萬曆皇帝最終出兵了,打了七年,贏了,但也把國庫打空了,間接導致了後來遼東的崩潰和大明的滅亡。
所以我不能像原來的萬曆那樣打。我要打得更快、更狠、更省錢。
鐵甲船、天威營、暗衛的情報網——這些都是我提前佈下的棋子。有了這些,這場仗不需要打七年,甚至不需要打一年。
但這些話我不能在朝堂上說。
我只能坐在龍椅上,聽他們吵。
吵到最後,連一向沉默的申時行都被拖下了水。
申閣老!石星轉向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咄咄逼人,像是一把刀子抵在他脖子上,您是內閣首輔,朝廷的柱石。此等大事,您總該有個態度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申時行身上。
大殿裡突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啾啾的,從御花園的方向傳來。申時行站在那裡,低著頭,雙手攏在袖子裡,像是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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