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書宣讀之後的三天裡,奏摺像雪片一樣飛進了御書房。
全是請戰的。
兵部的、都察院的、六科給事中的、各省巡撫的、甚至連翰林院那幫平時只會寫文章的書生都上了摺子,措辭一個比一個激烈。我坐在御書房裡,看著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奏摺,聽著外面王福和小太監們搬運奏摺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急促而密集,像是雨點打在屋簷上。
石星的摺子最直接,字跡剛勁有力,墨跡幾乎要透過紙背:臣請陛下即刻發兵,蕩平倭寇,揚我國威!我能想象他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毛筆大概都要戳破紙了。
許弘綱的摺子最長,洋洋灑灑三千字,從春秋戰國的合縱連橫講到漢武帝的北擊匈奴,最後得出結論——不戰則亡,戰則必勝。我翻著這份摺子,紙張在手指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墨香混著紙張特有的那種微微發黴的氣味撲面而來。許弘綱這個人,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但一提筆就收不住,恨不得把肚子裡的學問全倒出來。
最讓我意外的是範謙的摺子。
這個之前在朝堂上力主議和的禮部侍郎,這次寫了一份措辭極其強硬的奏摺:臣前日主和,實因不知倭賊之狂妄。今觀豐臣國書,方知此賊狼子野心,不可以常理度之。臣請陛下恕臣前日之愚,臣願以死請戰!
以死請戰。
一個文官說出這種話,說明他是真的被激怒了。我把範謙的摺子放在一邊,手指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能感覺到紙張因為寫字時用力過猛而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痕跡。
我拿起了下一份。
楊俊民的。
這個之前一直喊著國庫吃緊的戶部侍郎,這次的摺子只有短短幾行字:臣知國庫不裕,然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倭賊犯我天威,辱我社稷,縱傾國庫之銀,亦當一戰。臣請陛下放心,戶部必竭盡全力,保障軍需。
我看完這份摺子,笑了。笑聲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迴盪,聽著有點孤單。
楊俊民這個人,之前反對出兵不是因為他慫,是因為他是管錢的,天生就要精打細算。但當國家尊嚴受到侮辱的時候,他也是有血性的。我能想象他寫這份摺子的時候,大概是咬著牙,手都在抖。
這就是大明的文官。
平時吵起來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但面對外敵的時候,他們會站在一起。這一點,我很欣慰。窗外傳來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嘆氣。
我繼續翻看奏摺。每一份都是血性之言,每一份都在請戰。有的寫得慷慨激昂,有的寫得言簡意賅,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打。
九月初五,我再次召開朝會。
這一次,沒有爭論。
大殿裡的氣氛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兩派對立、唇槍舌劍,現在是萬眾一心、同仇敵愾。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戰。我坐在龍椅上,能聽到大殿裡壓抑的呼吸聲,能聞到空氣中那種緊繃的、帶著火藥味的氣息。
陛下!石星第一個站出來,聲音洪亮得像銅鐘,在大殿的立柱間迴盪,臣代兵部請旨,即刻出兵朝鮮,討伐倭賊!
他的聲音剛落,整個大殿就像被點燃了一樣。
臣附議!許弘綱緊跟其後,聲音高亢。
臣附議!範謙站了出來,平時溫和的臉上現在寫滿了堅定。
臣附議!楊俊民站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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