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
很輕，很簡單，但落在李如松耳朵裡，重得像一座山。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末將一定把豐臣秀吉的腦袋帶回來！
他的聲音在城門洞裡迴盪，一遍又一遍，像是一個誓言在天地之間反覆迴響。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背影，沒有說話。
我想說朕不要豐臣秀吉的腦袋，朕要你活著回來。但我沒有說。因為在這個場合，在一萬五千名將士面前，皇帝不能說這種話。皇帝要說的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之類的話。
但活著回來三個字，我已經說了。
夠了。
起來吧。我說，出發。
李如松站起來，轉過身，面對一萬五千名將士。
他把令旗高高舉起，明黃色的旗幟在風中展開，金色的字在陽光下耀眼奪目。
將士們！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城門外炸開，陛下親自送我們出征！陛下說了——活著回來！我李如松在這裡立誓——不破倭賊，誓不還朝！
不破倭賊，誓不還朝！
一萬五千個聲音同時響起，像是一陣驚雷從地面上升起，震得腳下的大地都在顫抖。城門洞裡的迴音把這些聲音放大了十倍，嗡嗡嗡的，像是整個天地都在共鳴。
我站在城門口，看著李如松翻身上馬。
他的戰馬是一匹棗紅色的大宛馬，高大健壯，鬃毛在風中飛揚。馬蹄刨著地面，噠噠噠的，急不可耐。
李如松在馬上回過頭，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感激、決心、豪情、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不捨，也許是壯志，也許只是一個即將遠行的人對故土的最後一瞥。
然後他轉過頭，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四蹄翻飛，衝了出去。
身後，一萬五千名將士跟著動了起來。
鐵甲碰撞的聲音、馬蹄踏地的聲音、軍靴踩在泥土上的聲音，匯成一片巨大的轟鳴，像是一條鐵灰色的河流從城門口湧出去，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塵土被踩起來，瀰漫在空氣中，灰濛濛的一片，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站在城門口，看著那條鐵灰色的河流越流越遠，越流越細，最後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上。
塵土漸漸落下來。
城門口重新安靜了。
只有風還在吹，吹得城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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