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光復後的第三天,暗衛送來了最新的情報。
小西行長沒有一路南逃,而是在開城停了下來。開城距離平壤三百里,是朝鮮的舊都,城牆比平壤還要厚實。更重要的是,加藤清正的第二軍團已經從南邊趕到了開城,兩支部隊合兵一處,總兵力接近四萬。
四萬。
我坐在御書房裡,盯著暗衛畫的地圖,手指在開城的位置上敲了敲。桌上的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團深綠色的泥。
四萬人據守一座堅城。我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御書房裡聽得很清楚。窗外有風,吹得窗紙呼呼地響,像是有人在外面嘆氣。
暗衛的情報很詳細。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雖然素來不和——一個是商人出身的外交派,一個是武夫出身的主戰派——但在被明軍打了一頓之後,兩個人暫時放下了分歧,開始認真經營開城的防禦。
他們吸取了平壤的教訓。
平壤之所以丟,最直接的原因是城牆擋不住佛郎機炮。所以在開城,日軍沒有把所有賭注押在城牆上。他們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每道壕溝寬一丈、深五尺,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籤。壕溝之間佈置了鹿角拒馬,用粗木和鐵釘做成,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騎兵根本衝不過去。
城牆外五十步的範圍內,所有的房屋和樹木都被砍光了,形成一片開闊的射界。城牆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射擊孔,火繩槍手可以從裡面向外射擊,而攻城方卻很難瞄準這些小孔。
更讓我在意的是壕溝後面的那些東西——暗衛在情報裡畫了幾個奇怪的圖形,標註說是倭人新造之物,形似大筒,以竹木為架。
我看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大筒。日本版的火炮。
雖然比不上佛郎機炮,但在守城的時候,大筒的威力也不容小覷。日軍顯然是從平壤之戰中學到了火器的重要性,開始加緊製造和部署自己的火炮。
這幫人學得挺快。我皺了皺眉。
李如松的戰報比暗衛的情報晚了一天到。
他在信裡說,平壤光復後他立刻率軍南下追擊,但在距離開城八十里的地方停了下來。前方斥候回報說日軍在開城外圍佈置了大量防禦工事,強攻的話傷亡會很大。
臣已派斥候詳查敵情,擬定攻城方略後再行進兵。信的最後一句寫得很規矩,但我從字裡行間讀出了李如松的不耐煩。
這個人天生就是進攻型的將領,讓他停下來等,比讓他衝鋒還難受。
我提筆給他回信,寫了三條:
第一,不要急於攻城,等主力全部到齊再說。平壤之戰雖然贏了,但天威營也有不小的損耗,需要時間補充彈藥和兵員。
第二,派人摸清開城的防禦部署,尤其是那些壕溝和鹿角的具體位置。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話雖然老套,但放在這裡再合適不過。
第三,注意補給線。從遼東到平壤的補給線已經夠長了,再往南推進到開城,補給線還要再延長三百里。糧草彈藥跟不上,仗就沒法打。
寫完之後我又加了一句:將軍勇猛,朕深知之。但此戰非一城一地之爭,乃國運之戰。穩中求勝,方為上策。
這句話是寫給李如松看的,也是寫給我自己看的。
平壤大捷之後,朝堂上下一片樂觀情緒,好像日軍已經不堪一擊了。但我知道不是這樣。日軍在朝鮮還有十幾萬人,開城只是第一道關卡,後面還有漢城、釜山,一路往南都是硬仗。
而且日軍不是傻子。平壤之戰讓他們見識了天威營火銃的威力,接下來他們一定會想辦法應對。三道壕溝、鹿角拒馬、大筒——這些都是應對的手段。如果我們還用平壤的打法去攻開城,很可能會撞得頭破血流。
我把回信封好,交給王福,讓他安排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萬歲爺,王福接過信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前線的將士們……還好吧?
打了勝仗,士氣正高。我說,但接下來的仗不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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